“独孤焕?你来作甚?”他的声音像夹着冰碴子,“此处不欢迎你,请回吧!”
“秦兄,我……”我挤出笑脸,刚想开口。
他却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道:“谁是你秦兄!当初你指着鼻子骂我蠢材时,可想过今日?带着你的东西,滚!”
说完,“砰”地一声摔上了院门,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呆立当场,怀里的“血线结”热度迅速褪去,变得比冰块还冷。
而身上被“噬缘蛛”啃噬的刺痛感,似乎……加重了一分。
秦郎君心中,对我哪还有半分“旧谊”?只有被我羞辱后积攒的怨毒!
这“续缘”第一遭,败得彻彻底底。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走在街上,只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光都充满了嘲讽。
接下来几天,我又厚着脸皮尝试了两次。
一次是去找那位被我泼酒的张家郎君,结果还没靠近他家的酒楼,就被他家的豪仆认出,远远就啐了一口,挥着棍子赶我走,“血线结”毫无反应。
另一次是去找一位因我嫌弃他家宴菜肴粗陋而绝交的远房表亲,好不容易见到面,对方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是纯粹对陌生人的疏离,“血线结”一直冰凉。
三次尝试,三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让我心头的绝望加深一层,而身上那些灰雾“蜘蛛”的啃噬,也似乎更加肆无忌惮。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流失,记忆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开始变得模糊,对某些颜色的感知似乎也在褪色。
它们开始啃食“线”本身了!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耳畔越来越清晰的“悉索”声,看着空气中那些缠绕的灰白“丝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什么面子,什么风骨,在逐渐被啃噬一空的恐惧面前,屁都不是!
可我连“不要面子”去求人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那些曾被我绝交的人,他们的心中,早已被我亲手种下的怨毒填满,没有留下丝毫“旧谊”的空间。
我忽然明白了那怪人话语里的深意。
“续缘之难,百倍于断缘。”
断交只是一时痛快,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将多年的情分毁得干干净净。
而想要重修旧好,却需要对方心中,还残存着未被怨毒完全吞噬的那一点点的、微弱的善意或念旧。
可我,独孤焕,早已用自己一次次绝情的“断”,将别人心中那点可能存在的“续”,彻底碾碎了。
我才是那个,亲手为自己编织了这无法挣脱的“绝交之茧”的人!
就在我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放弃等死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微弱的画面。
不是那些被我激烈绝交的“好友”,而是一个很多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懵懂少年时,邻居家一个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阿焕哥哥”的小丫头,名叫阿蘅。
后来我家搬走,再无联系。
我记得……我记得好像是在一次少年意气之争后,我嫌她笨手笨脚打翻了我的砚台,曾对她吼过一句很重的话:“笨死了!以后别跟着我!”
那好像也算……一次绝交?
而且,是年代极其久远、恩怨极其轻微的一次。
她心里……会不会对我,还存有一点点儿时的、未被后来岁月磨灭的单纯好感?
这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用尽最后力气,翻出小时候的旧物,几经辗转,打听到了阿蘅的消息。
她早已嫁人,夫家是东市一个寻常的绢帛商人,生活平淡。
我形容枯槁,几乎像个游魂,揣着那冰凉已久的“血线结”,来到了东市她家的铺子外。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衣着朴素、容貌温婉的妇人,正在铺子里低头整理绢帛,侧影依稀还有几分儿时的模样。
我心跳如鼓,慢慢靠近。
怀里的“血线结”,依旧冰冷。
就在我几乎要再次绝望时,阿蘅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朝我的方向望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先是茫然,随即仔细辨认,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然后是……一丝淡淡的、带着遥远回忆的柔和笑意。
“是……阿焕哥哥?”她不太确定地轻声问道。
就在她叫出这个名字的刹那!
我怀里的“血线结”,猛地温暖起来!
不是滚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如同冬日阳光般的、恰到好处的暖意,缓缓流遍我的全身!
与此同时,我身上缠绕的无数灰白“丝线”中,有一条极其纤细、几乎淡不可察的“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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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趴在那“线头”上啃噬的灰雾“蜘蛛”,像是被烫到似的,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嘶鸣,“噗”地一下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了!
与之相连的那种被啃噬的刺痛和虚弱感,也随之减轻了一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分,却像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照进了一线真实的、温暖的光!
有效!真的有效!
阿蘅心中,竟真的还留着一点点儿时单纯的情谊,未被岁月和那句孩童气话完全磨灭!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
我走上前,语无伦次地,为自己当年的鲁莽道歉。
阿蘅听完,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摇摇头:“那么久的事了,阿焕哥哥还记着?我早忘了。快进来喝杯茶吧,你……脸色很不好。”
她的宽容,像一泓清泉,滋润了我干涸龟裂、充满怨毒的心田。
我身上,又有一条极其细微的“断线”,在“血线结”的暖意和这次真诚的交谈中,微微发光,然后……似乎重新连接上了什么,变得稳固了些。
又一只“噬缘蛛”化为青烟。
虽然只是两根最细微的“线”,驱散了两只最弱小的“蜘蛛”,但对于濒临崩溃的我,已是天大的救赎!
我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这绝境中,真的有一线生机!
尽管这生机,要求我放下所有骄傲,去艰难地寻找那些可能早已湮灭在时光和怨怼中的、微不足道的“旧谊”火星,并小心呵护,试图让它重新燃起。
离开阿蘅的绢帛铺,走在熙攘的东市街头,我第一次没有感到周遭人群的可憎。
阳光照在身上,那一直萦绕不去的阴寒,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丝。
我抚摸着怀中已恢复常温的“血线结”,心中百味杂陈。
路还很长,很艰难。
那些被我深深伤害过的旧友,他们心中的怨毒坚冰,绝非一日可化。
或许终我一生,也只能勉强续上寥寥几根最细的“线”,驱散最弱的“蜘蛛”,永远无法彻底摆脱这“绝交之茧”。
但至少,我看到了方向。
那方向不在别处,就在我曾经轻易斩断、如今却要拼尽全力去重新连接的,那一根根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牵绊的“丝线”里。
只是不知,当我白发苍苍,终于续回些许断线时,身上缠绕的“茧”和那些贪婪的“噬缘蛛”,是否还会给我足够的时间。
而那酒肆中的怪人,和这神秘的木匣,又究竟是何来历?
这一切,是否又是一个更大、更诡异的“局”?
我不知道。
或许,当我续回的“线”足够多时,答案自会浮现。
也或许,那答案本身,就是另一张吞噬的巨口。
独孤焕的故事,就暂时讲到这儿吧。
列位看官,您平日与人相交,是轻易断,还是用心连?
可曾想过,每一次冲动的割舍,都可能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缠上一根冰冷的、招引怪物的“断线”?
这世间情缘,脆如蛛丝,却也韧如蒲草。
是成为滋养怪物的“茧”,还是编织温暖的“网”,皆在……您的一念一断、一言一行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