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举起锤子,准备砸向木匣上那把古怪小锁时——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拍,不是捶,就是那种用手指关节,均匀、克制地敲击门板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雨日下午,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冰冷。
我浑身一僵,锤子停在半空。
“谁?”我嘶声问道,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门外无人应答。
只有那“笃、笃、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力度,与刚才分毫不差。
我放下锤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窥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玄色布衣,洗得发白,巨大的帷帽垂下黑纱……正是酒肆里那个怪人!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想干什么?
我心跳如擂鼓,却还是强作镇定,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那人静静站在檐下雨幕中,身周竟无一丝水汽,干燥得不像从雨中走来。
“郎君,可是要开匣?”黑纱后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却让我打了个寒颤。
“你……你到底是谁?这匣子里是什么?”我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低吼。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微微偏头,黑纱似乎朝我怀里的木匣“看”了一眼,“重要的是,郎君‘断线’缠身,它们……已经来了。”
“它们?什么它们?在哪儿?”我惊惶四顾,院子里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
“你看不见,是因为你还‘连’着。”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苍白的手,指向我的胸口,并非心脏位置,而是更靠近左侧腋下的地方。
“但你每断一缘,那‘线’并非消失,只是从‘彼端’扯回,纠缠于你自身。”
“断线越多,缠绕越密,终将结成‘茧’。”
“而‘茧’,是它们最爱的孵化温床,也是……最美味的食粮。”
小主,
他的话音未落,我突然感到左侧腋下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猛地钩进了我身体里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狠狠一扯!
“啊——!”我惨叫一声,疼得弯下腰去。
就在我低头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我身体周围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无数条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丝线”,它们从我身体各处延伸出来,又凌乱地缠绕回我身上,将我裹得像个即将散架的破败木偶!
而在这些“断线”的末梢,在那些纠缠最密集的“线头”处,蹲伏着一些……东西。
它们只有巴掌大小,身形模糊不定,像是一团蠕动的灰雾,勉强能看出类似蜘蛛的轮廓,却没有眼睛口鼻,只有不断开合、咀嚼的“前端”,正趴在那些“线头”上,发出“悉悉索索”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随着它们的啃噬,我不仅感到腋下剧痛,更有一股冰冷的、麻木的、被抽空般的虚弱感,迅速蔓延开来!
“看见了吗?”怪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们以‘断缘之怨’为食,你每绝交一次产生的愤怒、不甘、怨毒,都是吸引它们前来的饵料,也是它们啃食的佳肴。”
“你绝交越多,‘饵料’越丰盛,吸引来的‘食客’也越多,越凶。”
“待它们将你身上所有‘断线’怨气啃食殆尽,便会开始啃食‘线’本身,也就是……你的魂识、你的记忆、你为人的一切牵连。”
“最终,你会变成一具空空如也的‘茧壳’,而它们,将在你的空壳里,孵化出更纯粹的、以‘断绝’为生的东西。”
我疼得几乎晕厥,也吓得魂飞魄散!
那些灰雾般的“蜘蛛”正在啃噬的,是我的“断交之怨”?
那我这些年洋洋得意的“风骨”,我每一次快意恩仇的“绝交”,都是在给自己积累“饵料”,吸引这些怪物?!
“救……救我!”我再无半点傲气,涕泪横流地看向那怪人。
“开匣。”他只吐出两个字。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那黝黑木匣,也顾不得找钥匙工具了,直接用颤抖的手指去抠,去掰。
说来也怪,方才还坚不可摧的木匣,此刻竟“咔”一声轻响,盖子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奇特冷香的气味逸散出来。
我猛地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符咒,没有法器,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小截暗红色的、仿佛浸过血的丝线,打了个死结。
右边,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微微泛黄的素笺。
我抓起素笺,展开,上面用娟秀却无力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断契焚心,丝缕缠魂。”
“欲解此厄,唯有一法:”
“寻你所绝之人,诚心补过,重修旧好,令‘断线’重续。”
“每续一线,可驱一‘噬缘蛛’,暂得喘息。”
“然‘续缘’之难,百倍于‘断缘’,须以真心换真心,强求则怨反噬,蛛狂噬,立时毙命。”
“慎之!慎之!”
“附:血线结为‘引缘符’,持之近旧友身周三尺,彼若心中对你尚存半分旧谊未化怨毒,此结自有感应。”
看到这里,我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让我去找那些被我狠狠得罪、羞辱后绝交的人,低声下气求他们原谅,重修旧好?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尤其是我清楚记得,我绝交时放过的那些狠话,做过的那些绝事,早就把情分碾得粉碎,踩进了泥里!
他们心里对我,恐怕只剩下恨了吧?哪还有什么“旧谊”!
“不……不可能!”我绝望地嘶喊,“他们会把我打出来!他们会嘲笑我!我宁可被这些鬼东西吃了!”
“那便随郎君心意。”
门口的怪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是舍了那无用的面子,去搏一线生机,还是留着面子,等着被啃成一具空壳,孵出怪物。”
“选择,在郎君自己。”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身影如同融化在雨幕中,瞬间消失不见。
我捧着木匣,看着院子里渐渐密集的雨丝,感受着身上越来越多的“丝线”被啃噬的刺痛和虚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恐惧。
面子?还是性命?
这他妈还用选吗!
可……怎么选都是死路啊!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雨水飘进来打湿了衣襟,也浇不灭我心头的绝望。
那些“悉悉索索”的啃噬声,仿佛更欢快了。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揣起那截暗红色的“血线结”,咬了咬牙,决定从我认为“难度最低”的开始——半年前因争论一首诗用典不当,被我骂作“不通文墨的蠢材”而绝交的旧同窗,秦郎君开始。
我打听到他如今在国子监当个小小的录事,日子清贫。
我备了份不算厚但也说得过去的礼,硬着头皮,趁着休沐日,摸到了他赁居的小院外。
小主,
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我怀里的“血线结”突然微微发热。
有戏?
我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靠近些,那热度却骤然变得滚烫,烫得我胸口皮肤刺疼!
与此同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秦郎君抱着一卷书走出来,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结起一层寒冰,眼神里的厌恶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