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帅抱着棺材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苏姐姐,我是不是闯大祸了?那老道说......说用尸油养着,小满还能活过来......"
苏半夏没回头。她知道这孩子是疼小满的,两个半大的孩子总在破碗巷里疯跑,小满总爱抢张小帅竹篓里捡来的玻璃珠子。可活过来的哪还是人?去年她在炼丹房废墟里找到弟弟的尸骨时,那扭曲的指骨上还缠着半块带血的衣角,分明是被活活掐死的。
乱葬岗的荒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哭。沈砚带人刚摸到岗顶,就看见周显明穿着件道袍,正围着个土坑转圈,坑边插着七根白蜡,火苗绿幽幽的,照得他脸像张纸。坑底埋着个黑木匣子,露在外面的锁扣是纯金的,刻着个"煞"字。
"周显明,束手就擒吧!"沈砚拔出佩刀,寒光映在他眼里。
周显明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张黄符,符上的朱砂红得像血:"沈大人来晚了。这煞骨用七七四十九个活人喂足了赤金砂,再过半个时辰,借那童子的尸身附上,就是北境的守护神了!"
"用活人喂煞,也配叫守护神?"苏半夏抱着药箱走出来,瓷缸在怀里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响声,"去年炼丹房的大火,根本不是意外,是你为了掩盖杀王药师的罪行,故意放的火!"
周显明的脸抽搐了一下:"那老东西不识抬举,非要去官府告我用赤金砂炼煞,留着他早晚是祸害。"他突然指向林母,"还有她男人,不过是个烧火的杂役,竟敢偷我的赤金砂,不烧死他留着过年?"
林母听得眼前发黑,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她男人去年冬天死在丹炉里,周府只赔了十两银子,说是不小心失足掉进去的,原来......
"你弟弟也一样。"周显明的目光落在苏半夏身上,带着股阴毒的笑,"那小杂役偷看我炼煞,还想告诉你?我让他跟王药师作伴去了。"
苏半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药箱上。她终于明白,弟弟尸骨上的衣角为什么那么眼熟——那是周府杂役的制服。
"时辰差不多了。"周显明突然抓起桃木剑,往坑里的黑木匣子刺去,"煞骨认主,起!"
就在这时,张小帅怀里的棺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棺盖"砰"地一声弹开,小满青黑的身子坐了起来,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淌着涎水,直勾勾地盯着周显明。
"小满!"林母哭喊着扑过去,却被沈砚死死拉住。
"别碰他!"苏半夏急喊,"尸油让他成了煞媒,现在被煞骨引着,已经不是人了!"她打开瓷缸,一股浓烈的腥气散开,"这尸油里掺了我的药,能暂时压制煞性,可......"
话音未落,坑底的黑木匣子突然裂开,一缕黑烟飘出来,直往小满身上钻。小满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皮肤下像是有东西在爬,青黑的颜色越来越深。
周显明大笑:"成了!有这煞骨在,北境谁还敢不听我的?"
苏半夏突然想起沈砚给的检测报告,丹炉灰里除了汞,还有硫磺的成分。她看向沈砚:"用火!硫磺能克煞!"
沈砚立刻会意,对捕快们喊道:"拿火折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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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明见状,挥着桃木剑就冲过来:"谁敢坏我的事!"
沈砚迎上去,佩刀与桃木剑撞在一起,火星溅落在荒草上。苏半夏趁机掏出火折子,刚要往瓷缸里扔,却被张小帅拦住。
"苏姐姐,会烧死小满的......"少年的眼泪掉在棺材上,"他昨天还跟我说,想吃张婆家的糖糕......"
苏半夏的手抖了抖。她想起弟弟小时候,总吵着要吃城南的桂花糕,每次都把糖渣蹭在鼻尖上。可现在......她闭了闭眼,把火折子往瓷缸里一扔。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半尺高,腥气被烧焦的糊味取代。奇怪的是,火苗没烧到小满,只把那缕黑烟裹在里面,发出"滋滋"的响,像是水浇在火上。小满的身子晃了晃,眼睛里的黑洞渐渐褪去,竟流下两行清泪。
"小满......"林母挣脱沈砚,扑过去抱住儿子逐渐变冷的身子。这一次,孩子的身体软下来,皮肤上的青黑慢慢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周显明被沈砚一脚踹倒,看着那团黑烟在火里化为灰烬,突然疯了似的哭喊:"我的煞骨......北境的王气......"
沈砚用刀背敲晕他,对捕快道:"带回去。"
苏半夏蹲在地上,看着瓷缸里渐渐熄灭的火,灰烬里飘出点药草香——那是她特意加的安息香,能让亡魂走得安稳。她想起今早离开军营时,沈砚把检测报告递给她,低声说:"王药师死前留了本手记,说周显明炼煞是为了篡权,北境节度使的兵符,就藏在煞骨里。"
原来如此。用活人养煞,既掩人耳目,又能藏兵符,周显明打的好算盘。
林母抱着小满的尸身,用衣角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晨光穿过乱葬岗的荒草,落在那小小的身子上,竟带着点暖意。张小帅把那根棺材钉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钉
骨磷
破碗巷的冻土冻得邦邦硬,瘸腿老汉的拐杖敲上去,"笃笃"响得像敲在石头上。他凑过来时,烟袋锅里的火星子落在棺木白茬上,烫出个黑点儿,混着林母刚洒的酒气,酿出股说不出的呛人味道。
"小帅说的是土法子,"老汉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把烟袋锅在棺木边缘磕得火星四溅,"俺爹当年就是用这招,让被山魈缠上的三叔'醒'过来的......"话没说完,他眼风扫过苏半夏怀里露出的纸角,突然像被冻住的鱼,嘴巴半张着僵在那儿。
那纸上"童男骨磷成分超标"的红戳,盖得方方正正,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像枚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
苏半夏下意识把报告往怀里掖了掖,指尖触到纸页上沈砚批注的小字,"赤金砂催化骨磷变异",墨迹还带着点潮意——今早从军营药房出来时,沈砚的指尖刚碰过药碾子,沾着的硫磺粉蹭在纸边上,留下淡淡的黄痕。
"醒?"苏半夏冷笑一声,踢开脚边的黑陶碗,尸油混着香灰在冻土上漫开,像摊化不开的脓,"李老爹,您三叔醒了之后,是不是见不得月光,见人就咬?"
瘸腿老汉的脸"唰"地白了。三十年前那场山里的瘟疫,三叔被山魈缠上后确实"醒"过,可那哪里是人?眼珠子浑得像蒙了层血,半夜总往猪圈钻,最后被他爹用桃木钉钉在棺材里,埋在了乱葬岗最深处。
张小帅抱着棺材钉往后缩,棉袄后颈磨破的地方露出块青紫的瘀伤——那是昨天老道揍他的,老道说他笨,连尸油拌香灰都搅不均匀。可老道也说了,只要照他的法子做,小满能睁眼睛,能跟他抢玻璃珠子,就像前几天还在巷口疯跑时一样。
"苏姐姐,李老爹的三叔真醒了......"少年的声音发飘,"老道说小满是被煞勾了魂,用尸油养着,等煞离体......"
"煞怎么离体?"苏半夏突然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巷口围观的邻居,"是不是要找个八字轻的替身?去年冬天张屠户家的小儿子,是不是也这么没的?"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张屠户的小儿子去年腊月突然没了,死状跟小满一样,浑身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骨头。当时周府的管家还来送了副棺材,说是什么"冲喜"。
瘸腿老汉拄着拐杖往后退,烟袋锅子抖得厉害:"苏姑娘别瞎说......那是张屠户家的孩子命薄......"
"命薄?"林母突然哭喊起来,怀里的薄棺被她抱得死紧,"我家小满前天还好好的,去周府后巷捡了个琉璃盏,回来就说冷,浑身烧得像火炭,夜里还说看见个黑影子往他被窝里钻......"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她今早从沈砚那里看到的报告里写着,从周府后巷挖出来的泥土里,检测出大量骨磷和朱砂成分,那是赤金砂燃烧后的残留物。而所谓的"煞",根本不是什么邪祟,是赤金砂中毒后产生的幻觉,加上骨磷自燃产生的磷火,被人故意附会成了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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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道在哪?"苏半夏抓住张小帅的胳膊,少年的袖子里掉出张黄符,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个被勒住脖子的人,"他是不是让你往小满嘴里喂过什么东西?"
张小帅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点头:"是......是个黑药丸,说能让煞住得稳些......小满吃了之后就不喊冷了,就是......就是眼睛总往上翻......"
"那是铅丹!"苏半夏急得声音发颤,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瓷瓶,"赤金砂里的汞和铅丹里的铅结合,会形成汞齐,能麻痹神经,让人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她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林母,"您男人是不是也在周府丹房当差?"
林母愣了一下,眼泪糊了满脸:"是......前年冬天走的,说是炼丹时走火,被烧得......烧得认不出模样......"
苏半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沈砚给她的另一份报告里写着,从丹房废墟里找到的骸骨,骨骼里的铅含量超标五十倍,根本不是烧死的,是慢性铅中毒。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沈砚穿着身玄色劲装,肩上沾着雪,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捕快,押着个穿灰色道袍的汉子,那汉子的道袍下摆沾着泥,脸上还有道新鲜的抓痕。
"苏姑娘,抓住了。"沈砚把那汉子推到众人面前,"这是周府的护院假扮的,昨天在乱葬岗挖尸油时,被我们当场擒获。"
假老道还想挣扎,被捕快一脚踹在膝弯,"咚"地跪在地上。他抬眼看见张小帅,突然破口大骂:"你个小杂种!我说让你用陈年尸油,你偏要用新熬的,那童子的尸身都快烂了,还怎么养煞......"
"住口!"沈砚厉声喝止,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色的结晶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赤金砂',其实是硫化汞和铅的混合物,长期接触会让人产生幻觉,骨骼中的磷成分会异常活跃,遇热就会自燃,看起来就像'鬼火'。"
他举起那几张报告纸,声音清亮:"周显明利用这种毒药,在丹房炼制所谓的'丹药',实则是在培养中毒者,再用他们的尸骨和磷火装神弄鬼,借机敛财,甚至草菅人命!"
人群里发出愤怒的吼声。去年冬天以来,破碗巷已经没了三个孩子,都是去周府附近玩耍后出事的。原来不是什么"撞煞",是被周显明下了毒!
瘸腿老汉突然"啪"地把烟袋锅摔在地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说俺爹当年为啥要钉死三叔!他肯定也是中了这毒,怕祸害人......"
就在这时,林母怀里的薄棺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里面有人在敲木板。张小帅吓得魂飞魄散,却还是扑过去按住棺盖:"小满?是你吗小满?"
苏半夏立刻反应过来:"是汞齐在挥发!尸身里的铅汞化合物遇热膨胀,会让尸体产生抽搐,看起来就像'活'了一样!"她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和艾草,"快!撬开棺盖,我要放血排毒,或许还能......"
话没说完,巷口突然冲来一队家丁,为首的正是周府管家周福,手里还举着把刀:"谁敢动周老爷的'药引',格杀勿论!"
"药引?"林母目眦欲裂,扑过去就要撕打周福,"你说我儿子是药引?你们这群畜生!"
沈砚拔出佩刀拦住周福,寒光映在他眼里:"周显明在哪?"
周福狞笑着往后退,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我家老爷说了,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一起陪葬!这巷子里的泥土里都埋了赤金砂,一点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你敢!"苏半夏突然将药箱里的石灰粉往周福脸上撒去,趁着他捂脸的瞬间,扑过去夺火折子,"赤金砂燃烧会产生剧毒的汞蒸气,你想让全城的人都中毒吗?"
混乱中,张小帅怀里的棺材盖被撞开,小满的身子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福,嘴角流下一丝黑涎。周福吓得尖叫一声,火折子掉在地上,滚到那摊尸油边。
"小心!"沈砚一脚踢开火折子,火折子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落在瘸腿老汉掉在地上的烟袋锅里,"滋"地一声燃了起来。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烟袋锅里的烟丝混着硫磺粉,燃烧后产生的气体飘到小满身上,少年青黑的皮肤竟渐渐褪去些颜色,抽搐的手脚也慢慢放平了。
苏半夏立刻明白过来,从药箱里掏出硫磺块,用石头砸碎了往棺木里撒:"硫磺能中和汞毒!快,谁有水?"
邻居们纷纷递过水桶、瓦罐,苏半夏将水和硫磺粉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往小满嘴里灌。林母跪在旁边,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眼泪滴在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砚趁机制服了周福,押着他往周府走去,捕快们紧随其后。巷口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薄棺上,竟透出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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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满突然咳嗽了一声,吐出口黑痰,眼睛慢慢睁开,虽然还有点发直,却能认出林母了:"娘......冷......"
"哎!娘在!"林母一把抱住儿子,哭声里带着狂喜。
苏半夏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看着张小帅小心翼翼地往棺木上钉钉子,这次用的不是棺材钉,是她药箱里的铜针,上面还沾着艾草的清香。
瘸腿老汉捡起地上的烟袋锅,重新装上烟丝,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摩挲着:"苏姑娘,这世上......真的没有煞?"
苏半夏抬头看了看天,晨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无数跳动的光斑。她想起沈砚说的话,最可怕的煞,从来不是什么鬼怪,是人心里的贪念和狠毒。
"或许有吧,"苏半夏笑了笑,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药箱,"不过再凶的煞,也怕人心底的光。"
张小帅钉完最后一根铜针,学着苏半夏的样子往棺木上撒了把硫磺粉,低声道:"小满,等你好了,我把所有玻璃珠子都给你。"
薄棺里传来声模糊的"嗯",像颗种子,在破碗巷的冻土下,悄悄透出了春的消息。而远处的周府方向,传来了捕快们的喝令声,那笼罩在北境上空的阴霾,终于要散开了。
棺菌
晨光刚漫过破碗巷的青砖檐,那声"咔哒"就钻入耳膜,轻得像冰碴落进空碗。林母的手一抖,刚按在棺木上的镇魂膏溅出几滴,在未上漆的白茬上洇出暗黄的印子——那是林小满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是实实在在的蜷曲。指节顶起薄薄的寿衣,像刚从冻土里探出来的芽,带着股腥冷的土气。
"小满?"林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调门。三天前从周府后巷抬回这孩子时,他浑身青黑得像浸过墨,下颌的皮肤下有个硬币大的硬块,按上去硬邦邦的,像是长了骨头。
"动了!真动了!"张小帅的喊声劈叉似的破了音。他反手扯开背后的竹篓,粗麻绳勒得肩胛骨发白,里面滚出个油纸包,灰绿色的粉末漏出来些,落在棺木缝里。阳光斜斜扫过,能看清粉末里混着细碎的菌褶,层层叠叠的纹路在光下泛着油光,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这是棺材菌粉,"少年抓起一把往棺木上撒,粉末遇着刚才溅出的镇魂膏,竟"滋滋"冒起白烟,"老道说的,长在百年老棺里的菌子,晒干磨成粉,能把煞气从骨头缝里逼出来!"
苏半夏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药箱的铜锁。她认得这东西——上周去乱葬岗验尸,在一具埋了三十年的棺木里见过,菌丝像蛛网似的缠在骸骨的关节处,土褐色的菌伞背面,正是这样密密麻麻的菌褶。沈砚当时用银针刺了一下,菌肉立刻渗出乳白的汁液,遇空气就变成灰绿,和张小帅手里的粉末一模一样。
"谁给你的?"苏半夏的声音发沉,目光扫过少年冻裂的耳朵。张小帅右耳后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划的,"是不是那个总在周府后巷转悠的老道?"
张小帅往旁边躲了躲,棉袄袖口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半截红绳,拴着颗玻璃珠子,是林小满前天塞给他的。"他说他是周府的药师,懂驱煞的法子......"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说,只要小满的煞气被逼出来,就能跟以前一样,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
"药师?"苏半夏冷笑一声,蹲下身捻起一点菌粉。粉末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带着股朽木混着血腥的怪味,"这是尸毒菌。长在尸身不腐的棺木里,菌丝会钻进骨头缝,吸食骨髓里的磷气。你以为是逼煞气,其实是让这东西往小满骨头里钻!"
她突然想起沈砚给她的验尸格目,去年冬天在周府丹房废墟里挖出的三具骸骨,关节处都有蜂窝状的孔洞,当时以为是被什么啃过,现在想来,分明是这种菌子侵蚀的痕迹。
"你胡说!"张小帅突然红了眼,抓起棺材钉就要往苏半夏面前递,"老道给我看过,他说这菌粉烧起来是绿色的火,那是煞气在跑!前天夜里我在乱葬岗烧过,真的有绿光......"
"那是磷火!"苏半夏猛地打断他,"人骨里的磷遇到高温会自燃,周府后巷的泥土里全是这种东西,还有大量的朱砂和硫磺——那是赤金砂的成分!你们看到的'煞气',根本是中毒产生的幻觉!"
林母抱着棺木的手突然一软,薄棺"咚"地磕在地上。她想起男人临死前说过,周府的丹炉总在半夜烧东西,烟囱里飘出来的灰是绿的,落在菜地里,白菜根都会变得乌黑。
"周显明......他到底在炼什么?"林母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
"炼煞骨。"巷口突然传来沈砚的声音。年轻的推官穿着件沾着泥的青布袍,身后跟着两个捕快,押着个穿道袍的干瘦汉子,"用活人养赤金砂,再让尸毒菌侵蚀骨骼,让骨磷异常活跃,遇热就燃,看起来像'煞火'。他说这样能镇住北境的水患,其实是想借此敛财,甚至......"
小主,
沈砚的话没说完,那假老道突然挣开捕快的手,往棺木扑去:"快!把菌粉往他嘴里灌!过了午时,煞气入了心脉,就再也逼不出来了!"
张小帅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菌粉撒了一地。就在这时,棺木里传来第二声"咔哒",这次更响,像是骨头在摩擦。林母掀开棺盖的一角,看见儿子青黑的手指又动了动,指甲缝里渗出些黑血,滴在棺底,竟慢慢凝成了个小小的血珠。
"小满......"林母泣不成声,伸手想去碰儿子的手,却被苏半夏一把拉住。
"别碰!"苏半夏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这是解毒的牛黄丸,快撬开他的嘴喂进去!尸毒菌遇到牛黄会萎缩,能暂时压住它往骨髓里钻!"
张小帅手忙脚乱地去掰林小满的嘴,少年的牙关咬得死紧,嘴角溢出些白沫,混着黑血,腥臭得让人作呕。假老道在旁边急得跳脚:"别喂!那是毒药!会把煞气封在骨头里,让他变成活尸的!"
"活尸?"沈砚一脚踹在假老道膝弯,汉子"咚"地跪下,道袍下摆露出个绣着"周"字的荷包,"就像去年冬天张屠户家的小儿子?被你们灌了这菌粉,变成见人就咬的怪物,最后只能用桃木钉锁起来?"
假老道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半夏突然注意到林小满脖颈处的皮肤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爬。她用银针刺了一下,针尖立刻变黑,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青紫色。"不好,菌子已经开始扩散了!"她抬头对沈砚喊,"有没有生石灰?快!"
沈砚立刻让捕快去附近的石灰窑取。张小帅突然想起什么,从竹篓底层掏出个豁口的瓦罐,里面装着些白色的粉末:"这个行吗?老道让我用这个拌菌粉,说能让煞气跑得更快......"
苏半夏闻了闻,眼睛一亮:"是生石灰!快,调成糊状!"
林母颤抖着手接过瓦罐,往里面加水。生石灰遇水立刻沸腾起来,冒着白色的热气,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苏半夏小心地用银针沾了些石灰糊,点在林小满脖颈的青紫色处。
"滋啦"一声,像热油溅在冰上。林小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手指蜷曲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有用!"苏半夏松了口气,"生石灰能中和尸毒菌的酸性,暂时抑制它的活性!"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赵虎骑着匹快马冲进来,手里举着个黑坛子:"沈大人!在周府地窖找到的!里面全是这灰绿色的粉末,还有......还有十几具孩子的尸骨!"
坛子被摔在地上,滚出的菌粉比张小帅手里的更浓郁,还混着些暗红的颗粒,像是没烧尽的血痂。林母看着那些粉末,突然想起小满出事前,总说周府后巷有个"会发光的坛子",里面住着"给糖吃的老爷爷"。
假老道见状,突然瘫在地上大哭:"是周显明逼我的!他说只要炼成煞骨,就能让北境风调雨顺,让我当丹房的总管......我没想害人啊......"
"风调雨顺?"沈砚一脚踩碎那黑坛子,粉末混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用二十七个孩子的命换?去年冬天的瘟疫,根本不是天灾,是你们用尸毒菌和赤金砂污染了水源!"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苏半夏往林小满嘴里喂了最后一粒牛黄丸,少年的手指慢慢舒展开,青黑的皮肤下透出点淡淡的粉色。她看向张小帅,少年正把剩下的棺材菌粉往竹篓里塞,脸上满是后怕。
"这东西不能留。"苏半夏接过油纸包,走到巷口的火盆边,把菌粉倒了进去。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灰绿色的粉末,燃起幽蓝的火焰,像无数只跳动的鬼火。
张小帅看着那火焰,突然哭了:"我以为......我以为真能让小满好起来......"
"他会好起来的。"苏半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沈大人已经让人去请最好的大夫了,只要把尸毒菌和赤金砂的毒清干净,小满还能跟你抢玻璃珠子。"
林母抱着渐渐平稳下来的儿子,眼泪落在棺木上,这次不再是冰凉的,带着点温热的暖意。远处传来捕快押解假老道的呵斥声,周府的方向隐隐有钟声响起,像是在宣告什么的终结。
火盆里的菌粉渐渐烧尽,幽蓝的火焰变成温暖的橘红。苏半夏看着那跳动的火光,想起沈砚说的话,最毒的从来不是什么煞,是藏在人心底的贪念。而这破碗巷的晨光,终究还是照透了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翳。
张小帅把竹篓里剩下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除了那碗没倒完的镇魂膏,还有半块干硬的窝头,是林小满塞给他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把窝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像是捧着个稀世珍宝。
棺木里的林小满突然哼唧了一声,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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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愣了一下,随即泪如雨下,笑着点头:"娘给你买,买最甜的麦芽糖......"
巷口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薄棺上,竟像是镀上了层金边。苏半夏知道,这场围绕着煞骨和棺菌的噩梦,终于要醒了。而破碗巷的孩子们,往后终于能在阳光下,安心地数玻璃珠子,追着蝴蝶跑了。
赤金砂
晨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斜斜剜过破碗巷的冻土。苏半夏扑过去时,袖口扫过张小帅怀里的棺材钉,那枚三寸长的铁钉在光线下翻了个冷弧,针尖突然映出少年眼底的红血丝——不是哭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星。
“你敢撒!”她的指甲掐进少年胳膊,张小帅怀里的灰绿色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满地银针上。那些银针是刚才药箱摔翻时撒的,针尖沾着霜气,此刻竟隐隐泛出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蚀过。
“苏姐姐让开!”张小帅猛地挣开,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指甲缝里嵌着的金红色粉末簌簌往下掉——那是赤金砂,昨夜他在炼丹房废墟刨了半宿,指尖被碎瓷片划烂,血混着砂粒凝成硬痂,此刻一用力,又渗出暗红的血珠。
林母抱着棺木往后缩,薄棺上的镇魂膏被震出裂纹,腥气混着另一种焦糊味漫开来。她认得那味道,去年冬天男人从丹房回来时,衣服上就沾着这味,像烧红的烙铁烫过猪油,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小帅,那东西不能碰啊!”林母的声音劈了叉,“周府的管家说了,赤金砂沾了血会招煞……”
“招煞的是人!”苏半夏突然回头,目光扫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去年的纸幡,是张屠户家小儿子没时挂的,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像谁在哭。“你以为小满身上的青斑是怎么来的?是被人用赤金砂混着尸油抹的!”
张小帅的脸“唰”地白了。昨夜老道在废墟里烧黄符,火苗舔着那些金红色的砂粒,冒出的烟是青黑色的,落在他手背上,立刻起了个水泡。老道说那是“煞气在显形”,让他把刮下来的砂末混着棺材菌粉,撒在小满棺木上,就能“逼煞还阳”。
“不是的……”少年往后退,后腰撞到竹篓,滚出个黑陶瓶,里面的液体晃出半滴,落在冻土上,立刻烧出个小坑,“老道说这是‘引子’,能让小满……”
“让他变成会走的尸骸!”苏半夏抓起地上的银针,反手刺向张小帅手里的纸包。针尖戳破纸皮,灰绿色的粉末涌出来,混着赤金砂的碎屑,在晨光里泛出诡异的光泽——那是尸毒菌最爱的养料,沈砚在验尸格目里写得清楚,这种菌子遇到赤金砂会疯长,三天就能蚀穿整副骸骨。
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沈砚勒住马缰,玄色披风上沾着雪,怀里抱着个黑匣子,落地时差点被冻住的石板滑了一跤。“找到丹方了!”他扯开匣子,里面的泛黄纸页上,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阵法,“周显明根本不是在炼丹,是在用活人养‘煞骨’!”
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头皮发麻:“赤金砂三钱,童男骨粉一两,尸油半勺,同入瓮中,埋于丹房地下……七七四十九日,煞成,可驱水患,可……”后面的字被血糊了,像是写的人突然遭了不测。
“驱水患?”林母突然尖叫起来,抱着棺木的手抖得像筛糠,“去年夏天河堤决口,冲了三个村子!周显明说要炼‘镇水灵’,让各家把孩子带去丹房‘沾灵气’……我男人就是那时候去的,回来就说浑身烧得慌,夜里总说看见水里有手在抓他的脚……”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今早从沈砚那里看到的尸检记录,那些从丹房废墟挖出来的骸骨,骨髓里都缠着银白色的菌丝,正是尸毒菌。而赤金砂里的汞元素,会让中毒者产生溺水幻觉,所谓的“煞”,不过是汞中毒引发的癫狂。
“老道在哪?”沈砚抓住张小帅的胳膊,少年的棉袄里掉出张黄符,上面的朱砂印是歪的,像个被掐住脖子的人,“他是不是让你往小满嘴里喂过什么?”
张小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掉下来:“是……是个黑丸子,说能让煞‘认主’……小满吃了之后就不喊冷了,就是总抓自己的脸,说有虫子在爬……”
“那是铅汞丸!”苏半夏急得声音发颤,从药箱里翻出个青瓷瓶,倒出几粒琥珀色的药丸,“快撬开他的嘴!这是解毒的清灵散,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母扑过去想打开棺盖,却被张小帅死死按住:“不能开!老道说午时前开棺,煞气会跑出来缠上所有人!”少年的指甲缝里,赤金砂的粉末混着血珠渗出来,滴在棺木上,竟“滋滋”冒起白烟。
“让开!”沈砚一脚踹开张小帅,伸手去掀棺盖。就在这时,棺木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林母吓得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棺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板往下流,在冻土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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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煞气……是煞气要出来了!”张小帅哭喊着去抓地上的粉末,想往棺木上撒,却被苏半夏一把按住手腕。她的指尖触到少年掌心的燎泡,烫得惊人——那是昨夜在废墟里捡赤金砂时,被余烬烫的。
“看看你的手!”苏半夏把他的手按在晨光里,指甲缝里的金红色粉末在光下泛出金属光泽,“这不是什么神砂,是硫化汞!你刨了半宿,汞气早就渗进骨头里了,再碰那菌粉,你也会变成……”
话没说完,巷口突然冲来个穿道袍的瘦汉,手里举着把桃木剑,剑尖沾着黑血:“妖女胡说!快让开,时辰到了!”
沈砚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劈在桃木剑上,震得瘦汉后退三步。捕快们立刻围上去,按住他的胳膊时,从道袍里掉出个油布包,滚出几粒和张小帅手里一模一样的黑丸子,还有半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周府丹房,第三十七号‘药引’”。
“三十七号……”林母喃喃着,突然明白了什么,“去年张屠户家的是……”
“是第三十六号。”沈砚的声音像结了冰,“周显明借着修河堤的名义,骗各家把孩子送去‘沾灵气’,其实是选生辰八字轻的当‘药引’,用赤金砂和尸毒菌养煞骨,再把煞骨埋在河堤下,说是能镇水,其实是……”
他突然住口,因为棺木里又传来响动,这次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苏半夏不再犹豫,抓起清灵散往棺盖缝里倒,同时对沈砚喊:“快找醋!越多越好!”
邻居们立刻跑回家拿醋坛子,酸气混着之前的腥气漫开来,棺木里的刮擦声渐渐弱了。苏半夏趁机撬开棺盖一角,看见林小满青黑的脸上,眼皮正在微微颤动,嘴角挂着的黑沫子被清灵散染成了浅灰。
“有用!”她松了口气,又往里面倒了些醋,“醋能解汞毒,快!再拿些艾草来!”
张小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赤金砂粉末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面。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废墟里,刨到块碎玉佩,上面刻着个“王”字,像苏姐姐药箱上的那个标记。
“苏姐姐……”少年的声音发飘,“废墟里有具骨头,脖子上挂着跟你一样的玉佩……”
苏半夏的手猛地一顿。她弟弟去年冬天在周府当杂役,说发现了丹房的秘密,要回来告诉她,结果就再也没消息了。
晨光突然变得很亮。沈砚让人把假老道押走时,那汉子还在疯喊:“煞骨已成!埋在河堤下!不及时请出来,北境会被淹的!”
“淹不了。”苏半夏低头给林小满喂药,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睁开眼,“沈大人已经让人去挖河堤下的煞骨了,那些不过是被菌子蚀空的骸骨,挖出来烧了,什么煞都没了。”
林母抱着渐渐平稳的儿子,眼泪落在棺木上,混着醋味和药香,竟有了点暖意。张小帅蹲在地上,用冻裂的手指捡着散落的银针,针尖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正在慢慢褪去。
苏半夏看着少年的手,从药箱里拿出瓶药膏递过去:“涂这个,能解汞毒。”药膏是琥珀色的,和给小满吃的清灵散一个颜色,“以后别信那些神神叨叨的,真能救小满的,是你昨夜刨半宿找出来的赤金砂——有了这东西,就能定周显明的罪。”
少年接过药膏,突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我以为……我以为真能让他活过来……”
“他会活过来的。”苏半夏拍了拍他的肩膀,晨光穿过她的指缝,落在林小满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等毒清了,你们还能一起在巷口捡琉璃珠子。”
远处传来捕快们押解人犯的呵斥声,夹杂着邻居们的议论。苏半夏抬头看向天,破碗巷的上空,终于有了点要放晴的意思。那些藏在赤金砂和尸毒菌背后的阴私,那些被叫做“煞”的罪恶,终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原形了。
棺木里的林小满突然哼了一声,含糊地吐出个字:“冷……”
林母立刻把儿子抱得更紧,笑着流泪:“娘给你焐着,不冷了……”
阳光漫过棺木,漫过满地的银针和药粉,漫过张小帅冻得通红的手。破碗巷的风里,终于有了点春天的味道。
二、尸油香里的秘辛
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