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尸油醒魂香
一、破碗巷的殡葬危机
赤金砂
北境的寒风吹裂了破碗巷的冻土,卷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林母抱着儿子林小满的棺木,指节像枯柴般抠进未上漆的白木板,木刺扎进皮肉也不觉疼。这口薄棺还没她半人高,轻飘飘的,可压在怀里,却重得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坠出来。
三天前,是城西的拾荒佬发现的孩子。炼丹房早成了片焦黑的废墟,去年一场大火把那里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连块完整的青砖都找不着。拾荒佬本是去扒点没烧透的木头,却在坍圮的墙角下,扒出了这具小小的身子。
官府来人验过,仵作掀开草席时,林母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孩子的肌肤透着种诡异的青黑,像是被冻坏了,可摸上去却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活气。胸腔那里塌下去一块,凝着暗红的冰碴,像是血冻住了,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赤金砂。”旁边一个老吏嗫嚅着,从怀里掏出本磨得卷了边的册子,“刘书吏去年记的,赤金砂中毒七日,便是这般模样——肌肤青黑,内腑糜烂,尸身僵硬如铁。”
林母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刘书吏,刘德才,那个总爱揣着本小册子,见人就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去年冬天,死在了炼丹房的那场大火里。
没人比林母更清楚刘德才是谁。她男人原是炼丹房的杂役,三年前失足掉进炼丹的大炉里,连尸骨都没捞出来。是刘德才帮着料理的后事,给了她半贯钱,说这是坊市的抚恤。后来她男人的同乡偷偷告诉她,她男人不是失足,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事,被人灭口了。
那时她抱着才五岁的小满,只当是同乡瞎嚼舌根。炼丹房是北境最大的药坊,老板周显明是城里出了名的善人,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直到去年冬天,炼丹房走水,烧了整整一夜,除了几个睡在外面的杂役,里头的二十多号人,全没跑出来,刘德才也在其中。
官府说是炼丹不慎引发的火灾,周显明捐了五百两银子安抚死者家属,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林母拿到了十两银子,比她男人死时多了许多,可她总觉得心里发堵,尤其是看到小满总对着炼丹房的方向发呆,问她:“爹是不是在火里睡着了?”
今年开春,小满总说头晕,身上还起了些青斑。她带着孩子去看郎中,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败火的药。直到三天前,拾荒佬在废墟里找到孩子,她才明白,那些青斑是什么。
“赤金砂……”林母喃喃着,指腹抚过棺木上孩子轮廓的位置,那里有块小小的凹陷,是小满睡觉时总爱撅着的屁股。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小满偷偷拿回来过一小块金灿灿的东西,像沙子又不是沙子,亮晶晶的,说在炼丹房后头捡的。她当时没在意,只骂了句“脏东西别往家带”,现在想来,那东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猛地站起身,抱着棺木就往巷口走。寒风吹得她头发像枯草般乱舞,单薄的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步一步,踩着冻土往官府的方向挪。
“你要干啥去?”巷口卖杂货的张婆喊她,“这天寒地冻的,别折腾了,让孩子早点入土为安吧。”
林母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要去告官。”
“告官?告谁?”张婆叹了口气,“周老爷是城里的头面人物,官府都捧着他,你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告?”
“拿这个。”林母指了指怀里的棺木,“拿我儿子的命。”
官府的门比她想象的更难进。她抱着棺木跪在衙门口,雪花落了她满身,没多久就成了个雪人。门房出来赶了她三次,最后不耐烦了,拎着水火棍就要打。
“住手!”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林母抬头,看见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人,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不像个做官的,倒像个读书人。
“李大人。”门房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这疯婆子在这儿胡闹,小的这就把她赶走。”
被称作李大人的男人摆了摆手,走到林母面前,目光落在那口小小的棺木上,眉头微微蹙起:“你有冤?”
林母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儿子……被赤金砂毒死的……刘书吏的册子上记着……”
“刘德才?”李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说的是去年死在炼丹房大火里的刘书吏?”
林母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布,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半块发黑的东西,正是小满当初捡回来的那块。
李大人接过那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确实是赤金砂。你儿子……是怎么接触到这东西的?”
“我不知道……”林母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他只说在炼丹房后头捡的……上个月开始不舒服……我以为是冻着了……直到他们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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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沉默了片刻,对门房道:“带她进去,备间房,让她先歇歇。”又转向林母,“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林母看着眼前的年轻官员,心里没底,却还是抱着棺木,跟着门房往里走。她不知道,这一步踏进去,揭开的将是怎样一张盘根错节的黑网。
李大人名叫李砚,是上个月刚到北境的推官。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周显明捐钱修城墙,城里的百姓都夸周老爷仁善,只有李砚在翻阅旧案卷宗时,注意到了去年炼丹房那场大火的疑点——起火点不止一处,且有多处人为破坏的痕迹,可卷宗上却只字未提。
更让他起疑的是刘德才的死。刘德才是府衙的老书吏,为人谨慎,记账从不出错,却偏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李砚翻遍了府衙的存档,都没找到刘德才的私人日志,问起其他吏员,都说刘书吏的册子从不离身,许是被烧了。
如今林母提起刘德才的日志,还拿出了赤金砂,李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让人去查赤金砂的来历,得知这东西是炼制一种秘药的主材,毒性极强,且不易得,北境只有炼丹房在私下里采购过。
“大人,查到了。”傍晚时分,捕头赵虎匆匆来报,“去年冬天,炼丹房确实采购过一批赤金砂,数量不少,说是要炼一种补药。”
“补药?”李砚冷笑,“用这剧毒之物炼补药?周显明当真是胆大包天。”
“还有,”赵虎压低声音,“我们去炼丹房废墟再查了一遍,在墙角下又挖出了些东西。”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烧焦的骨头,还有半枚玉佩。
李砚拿起玉佩,上面刻着个“刘”字。
“这是刘德才的玉佩。”李砚的指尖有些发凉,“看来,刘书吏不是死于火灾,而是被人杀害后,再焚尸灭迹的。”
“那林小满呢?”赵虎问道,“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接触到赤金砂?”
李砚沉思片刻:“或许,他看到了不该看的。”
第二天一早,李砚让人把林母请来。林母一夜没睡,眼窝深陷,却比昨天多了些精神。
“林氏,我问你,去年冬天炼丹房着火前,你儿子有没有去过那附近?”
林母想了想,点头道:“去过。那阵子他总爱跟几个孩子去炼丹房后头玩,说那里有亮晶晶的东西。我骂过他几次,不让他去,他总不听。”
“那几个孩子呢?”
“不知道……”林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冬天那场大火后,有两家搬走了,还有一家的孩子,说是得了急病,没了。”
李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不是巧合,是灭口。
他立刻下令传讯周显明。可周显明是北境的大户,府衙的知府都要让他三分,哪会轻易来受审?只派了个管家来,说周老爷偶感风寒,不便出门,有什么事,问他便是。
“你家主子去年冬天为何采购赤金砂?”李砚盯着那管家。
管家面不改色:“回大人,是为了炼制‘还魂丹’。周老爷心善,见北境冬天寒冷,许多百姓染了风寒,便想炼些丹药救济百姓。谁知还没炼成,就起了火,真是可惜了。”
“还魂丹?”李砚挑眉,“用赤金砂炼丹,你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管家依旧镇定:“大人有所不知,赤金砂虽有毒,但经过特殊炼制,便可去毒存性,有固本培元之效。只是炼制之法复杂,许是下人操作不当,才引发了火灾。”
李砚冷笑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从这管家嘴里问不出什么。他看向赵虎:“去查炼丹房的采买记录,还有去年冬天所有接触过赤金砂的人。”
赵虎领命而去,可查了几日,却一无所获。炼丹房的采买记录早就被销毁了,去年冬天在炼丹房当差的人,不是死在了大火里,就是早已离开北境,不知所踪。
就在李砚一筹莫展时,林母却找到了他。
“李大人,我想起件事。”林母的声音有些犹豫,“去年冬天,我男人的同乡来找过我,说他在炼丹房的地窖里,见过许多大坛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闻着让人头晕。他还说,夜里总能听到地窖里有哭声。”
“地窖?”李砚眼睛一亮,“炼丹房的地窖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林母道,“但他说,就在炼丹房主楼的底下,有个暗门。”
李砚立刻带人赶往炼丹房废墟。废墟里还残留着烧焦的木头和砖瓦,寒风穿过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众人在废墟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主楼残存的地基下,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果然有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里面飘出来。
“大人,我下去看看。”赵虎说着,就要往下跳。
“等等。”李砚拦住他,“先放只狗下去。”
下人牵来一只猎犬,把它放进洞里。没过多久,洞里传来猎犬凄厉的叫声,接着便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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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脸色都变了。
“看来下面有毒气。”李砚沉声道,“取火把来。”
火把被递了下来,李砚接过,小心翼翼地往下探。火光照亮了洞口,隐约能看到一段陡峭的台阶。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捕快,举着火把走了下去。
地窖里比想象中要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子,坛口用布封着,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就是从坛子里散发出来的。李砚打开一个坛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状物,用树枝挑了一点,放在火上一烧,冒出黑烟,散发出一股和赤金砂相似的气味。
“这是用赤金砂炼制的毒药。”李砚的声音有些发寒,“周显明哪里是在炼补药,他是在炼制毒药!”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李砚举着火把走过去,发现那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像枯草一样,脸上沾满了污垢,看不清模样。
“你是谁?”李砚问道。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大人,他好像是个哑巴。”旁边的捕快说道。
李砚仔细打量着那人,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个东西,像是半块玉佩。他伸手拿过玉佩,借着火光一看,上面刻着个“王”字。
“你是王家的人?”李砚想起,去年死在大火里的,有个姓王的药师。
那人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李砚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人大概是去年大火时,侥幸躲进了地窖,才活了下来。
“别怕,”李砚温声道,“我们是官府的人,是来查案的。你要是知道什么,就比划给我们看。”
那人犹豫了半天,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比划起来。他先是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坛子,然后又比划了一个人倒下的样子,接着又指向外面,做出大火燃烧的手势。
李砚看懂了,他是说,有人用坛子里的毒药害人,然后放火烧了炼丹房。
“那赤金砂是用来做什么的?”李砚又问。
那人比划了一个皇帝的样子,又比划了一个药丸的样子,然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李砚的脸色。
煞骨
晨光斜斜切过破碗巷的冻土,把林母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怀里的棺木沾着夜霜,未上漆的木板冻得发脆,指节抠过的地方已经泛出深色的木刺。巷口的火盆堆着半干的柴禾,是张婆一早送来的,说小满走得不明不白,烧点纸物驱驱邪,也算让孩子走得干净。
"不能烧!"
一声锐喊划破晨雾,张小帅像头受惊的小兽扑过来,死死按住火盆。少年手里还攥着根棺材钉,是昨天帮着抬棺时偷偷藏的,此刻在晨光下泛着青冷的光。他比小满大不了几岁,瘦得像根晾衣杆,粗布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破洞,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林母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棺木晃了晃。她抬头瞪着这半大孩子,嗓子眼里冒着火:"你个混小子疯了?"
"苏姐姐说的,"张小帅梗着脖子,眼里布满血丝,"尸身带煞,烧了会让怨气散不去!"他说话时后背的竹篓晃了晃,滚出个黑陶碗,"哐当"砸在冻土上。碗里盛着半凝固的黄白色油脂,腥气混着香灰味扑面而来,像是什么动物熬出的膏子。
林母认出那碗是城西"苏婆"的东西。苏婆不是婆,是个二十来岁的寡妇,据说懂些阴阳法子,去年冬天炼丹房走水后,总有人找她看些邪祟缠身的毛病。林母素来不信这些,只当是些骗钱的把戏。
"苏寡妇的胡话你也信?"她弯腰去捡那陶碗,指尖刚碰到碗沿就缩了回来——油脂竟是温的,像揣在怀里焐过。
"是真的!"张小帅急得脸通红,"苏姐姐昨天去废墟了,她说那里的土都是黑的,挖三尺都能闻见焦尸味。她还说,小满是被人下了煞,这赤金砂不是毒,是用来养煞的!"
"养煞?"林母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三天前拾荒佬从废墟里扒出孩子时,那青黑的肌肤下像是有东西在动,当时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李砚带着两个捕快走了过来。年轻推官的青布官袍沾了些尘土,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没睡。他看到火盆边的狼藉,又看了看地上的黑陶碗,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李砚指着陶碗里的油脂。
张小帅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是苏姐姐炼的镇魂膏,涂在棺木上能压煞。"
李砚没理会孩子的话,弯腰用指尖蘸了点油脂,放在鼻尖轻嗅。那气味腥得发腻,混着些草药味,倒像是某种兽脂熬制的药膏。他看向林母:"昨夜我让人去查了赤金砂,这东西除了有毒,在古法里确实有'养煞'的说法——用活人精血喂足七七四十九日,可炼出'煞骨',据说能镇住阴地的邪祟。"
林母听得浑身发冷,怀里的棺木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有冰冷的东西正顺着木板往她骨头缝里钻。她想起小满死前那几日,总说夜里有人在窗外叫他的名字,还说炼丹房废墟里有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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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明要煞骨做什么?"林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砚正要说话,巷口突然传来喧哗。赵虎带着两个捕快押着个穿锦缎的汉子过来,那汉子满脸横肉,正是周府的管家周福。
"大人,抓到了!"赵虎把周福推到李砚面前,"这狗东西半夜带着人去炼丹房废墟,想挖什么东西,被我们逮个正着!"
周福梗着脖子道:"我家老爷让我去取些遗留的药材,犯了哪条王法?"
李砚没理他,目光落在周福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是暖玉所制,刻着个"周"字,边缘却有处新鲜的磕碰,像是最近才摔的。他突然想起在地窖找到的那半枚刻着"王"字的玉佩,两处断裂的痕迹竟隐隐相合。
"去年冬天,炼丹房的王药师是怎么死的?"李砚盯着周福的眼睛。
周福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自然是烧死的,官府早就定论了的。"
"是吗?"李砚从袖中掏出那半枚"王"字玉佩,"那这半枚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地窖的尸骨旁?"
周福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张小帅突然喊道:"我见过他!去年冬天大火前,我看见他跟着王药师进了地窖,手里还提着个黑坛子!"
林母的心像是被重锤砸中。她想起男人死前也曾说过,王药师似乎发现了周显明的秘密,总说要去官府揭发。难道王药师的死,也和赤金砂有关?
李砚看向赵虎:"带周福回府衙,严加审讯。另外,立刻带人包围周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跑来个气喘吁吁的老妇,是苏婆的邻居张嬷嬷。她抓住李砚的衣袖道:"大人,不好了!苏姑娘被人绑走了!就在刚才,几个蒙面人闯进她家,把她拖上了马车,往城东去了!"
"城东?"李砚心头一紧,城东是乱葬岗的方向,也是去年炼丹房大火后,许多尸骨被草草掩埋的地方。
他立刻对赵虎道:"你带一队人去周府,务必看好周显明。我带几个人去城东!"又转向林母,"林氏,你带着孩子的棺木先去府衙暂避,这里不安全。"
林母却摇了摇头,把棺木交给张小帅,从墙角抄起根扁担:"我跟你去。小满的仇,我要亲自看着了结。"
张小帅抱着棺木,把那碗镇魂膏往木板上抹了抹,又将棺材钉攥在手里:"我也去!苏姐姐说过,煞骨见了至亲的血,就会失效。"
李砚看了眼这一老一小,终究点了点头。
城东乱葬岗的荒草有半人高,寒风卷着纸钱灰在坟冢间打转,像是无数只盘旋的黑蝶。李砚带着人刚到岗边,就看见远处的土坡上有火光,还隐约传来诵经声。
他们悄悄摸过去,只见土坡上挖了个大坑,坑边摆着个黑坛子,周显明正穿着道袍,围着坛子念念有词。几个家丁拿着刀守在旁边,苏婆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里满是愤怒。
"周显明,你在做什么?"李砚大喝一声,带人冲了上去。
周显明被吓了一跳,见是官府的人,反倒镇定下来,冷笑一声:"李大人来的正好,本官正要做法镇煞,替北境除去这祸害。"
"祸害?"李砚指着那黑坛子,"这里面就是你用赤金砂养的煞骨?"
"是又如何?"周显明理直气壮,"北境连年苦寒,瘟疫频发,皆因这乱葬岗的煞气太重。我炼煞骨镇之,是为了全城百姓,有何不妥?"
"用活人炼煞骨,也叫为了百姓?"林母突然冲上前,指着周显明的鼻子骂道,"我男人、王药师、刘书吏,还有我的小满,都是被你害死的!"
周显明脸色一变:"疯妇胡言!你男人是自己失足掉进丹炉,王药师和刘书吏是死于火灾,至于你儿子,不过是误碰了有毒的药材罢了!"
"误碰?"苏婆突然挣脱了嘴里的布条,声音嘶哑,"去年冬天,我弟弟就是在你炼丹房当杂役,他发现你用活人炼煞骨,想告诉我,结果被你活活打死,扔进了地窖!那半枚'王'字玉佩,是我爹娘给我们姐弟俩的信物!"
原来地窖里的尸骨,是苏婆的弟弟。
周显明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突然从道袍里掏出个火把,就要往黑坛子里扔:"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一起陪葬吧!煞骨见火,怨气冲天,整个北境都会为我陪葬!"
"休想!"张小帅突然扑过去,把手里的棺材钉狠狠扎进周显明的手腕。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咬住周显明的胳膊,怀里的棺木掉在地上,摔开了一条缝。
林母扑过去抱住棺木,却见小满青黑的小脸上,那塌陷的胸腔处竟缓缓渗出暗红的血珠,滴落在冻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灼烧。
"小满......"林母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那黑坛子里突然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东西要破坛而出。周显明见状大笑:"来了!煞骨要成了!北境的百姓,都给我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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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婆突然喊道:"用至亲的血!林大娘,快!"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捡起地上的棺材钉,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棺木的裂缝上,又贴在那黑坛子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当林母的血碰到坛子时,里面的响动突然停了。紧接着,坛子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是融化的沥青,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周显明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喃喃道:"不可能......煞骨怎么会失效......"
李砚上前一脚踹倒周显明,将他死死按住。捕快们迅速制服了家丁,解开了苏婆。
苏婆走到黑坛子前,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渐渐凝固,叹道:"赤金砂养出的煞,最忌至亲的血。你用无辜之人的性命炼煞,终究是逆天而行。"
林母瘫坐在地上,看着掌心的血混着泪水滴落,落在小满的棺木上。晨光穿过乱葬岗的荒草,照在那未上漆的木板上,竟透出淡淡的金色,像是孩子生前最喜欢的阳光。
张小帅把那碗镇魂膏倒在棺木上,又将棺材钉钉了回去,低声道:"苏姐姐说,这样小满就能安心走了。"
李砚看着被押走的周显明,又看了看那渐渐失去邪气的黑坛子,心里明白,这场围绕着赤金砂和煞骨的阴谋,终于画上了句号。只是破碗巷的寒风依旧凛冽,那些逝去的生命,终究是回不来了。
林母抱着修好的棺木,一步一步往回走。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冷。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她要带着小满的念想活下去,守着这条巷子,守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真相。而那碗没倒完的镇魂膏,被张小帅小心地收进竹篓,像是藏起了一个关于北境寒冬的秘密。
尸油
破碗巷的晨光总带着股土腥气,混着屋檐下没化的残雪味,往人骨头缝里钻。苏半夏刚拐过巷口,就看见林母怀里那口薄棺,像块冻透的豆腐搁在冻土上,白茬木头上凝着层霜花。火盆里的柴禾半干不湿,燃得有气无力,烟是青灰色的,裹着纸灰往天上飘。
"不能烧!"
张小帅的喊声响得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少年扑过去按住火盆时,苏半夏才瞧见他手里那根棺材钉,锈迹斑斑的钉头在光线下泛着冷铁特有的青,倒比火盆里的火星更瘆人。他后背的竹篓晃了晃,黑陶碗"哐当"砸在地上,黄白半凝的油脂溅出来,腥气混着香灰味扑面而来——不是猪油,不是牛油,是那种熬透了的皮肉味,混着草木灰的涩,直冲脑门。
苏半夏的药箱"哐当"掉在地上,青瓷药瓶滚出来,在冰面上撞出细碎的响。她指着那陶碗,手控制不住地抖:"张小帅!你疯了?这是尸油!混香灰是湘西赶尸匠腌僵尸的配方!"
少年梗着脖子,棉袄袖口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冻红的手腕:"苏姐姐你说过,尸身带煞......"
"我说的是镇煞,不是养煞!"苏半夏厉声打断他,弯腰去捡那陶碗时,指尖触到油脂竟觉温温的,像揣在怀里焐过。她猛地抬头,看见张小帅竹篓里露出来的黄纸符,朱砂画得歪歪扭扭,符脚还沾着点黑泥——那是乱葬岗特有的胶泥,去年冬天她去给弟弟上坟时,鞋底子沾的就是这种泥。
"谁教你的?"苏半夏的声音发紧。她今早从军营药房回来时,沈砚还特意嘱咐,丹炉灰检测出的汞含量超标百倍,和去年炼丹房大火后,从王药师尸骨里检出的成分一模一样。她怀里那几张报告纸边角都被指温焐卷了,沈砚的字迹力透纸背:"周显明在丹炉里加了过量朱砂,恐在炼制邪物。"
"是......是个戴斗笠的老道......"张小帅往后缩了缩,"他说小满是被煞缠上了,用这个涂棺木,能让煞留在尸身里,不然煞跑出来,整条巷子都要遭殃。"
林母抱着棺材的手突然松了,薄棺在她怀里晃了晃,像是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难怪......难怪小满死后三天,尸身一点没硬......"
苏半夏心里"咯噔"一下。她去年在弟弟坟前守夜时,见过湘西来的赶尸队,那些尸体就是用尸油混香灰腌过,关节能屈能伸,看着像活人一样走夜路。可那些都是死透的人,小满才刚断气三天......
"沈大人呢?"苏半夏抓起药箱,"我今早从军营出来时,他说要去查周府的地窖。"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马蹄声。沈砚的青布官袍沾着泥,怀里抱着个黑坛子,坛子口用黄布封着,布角渗着暗红的渍。他身后跟着的捕快押着个穿短打的汉子,那汉子裤脚还滴着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姑娘来得正好。"沈砚把坛子往地上一搁,"在周府地窖找到的,赵虎说这是周显明从炼丹房废墟里挖出来的,里面......"他顿了顿,"是王药师的骨头。"
林母"啊"地一声,怀里的棺材重重砸在地上,棺盖裂开条缝。苏半夏眼尖,看见缝里露出来的小胳膊,青黑的皮肤上竟起了层细密的白毛,像刚发霉的豆腐。
小主,
"快盖起来!"苏半夏扑过去按住棺盖,"尸身起白毛是煞变的征兆,不能见光!"她扭头瞪向沈砚,"丹炉灰里的汞含量超标,周显明根本不是在炼丹,是在用活人养煞!"
沈砚的脸色沉下来。他今早带人设伏,在周府地窖逮住这个汉子时,对方正往坛子里倒红色的粉末,问了半天才知道,那是用童子血拌的朱砂,说是"喂煞"用的。
"周显明在哪?"沈砚踹了那汉子一脚。
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大人饶命!周老爷说要去乱葬岗'起煞',让小的在这儿守着坛子......"
"起煞?"苏半夏心头一紧,"他要让煞骨认主!"她突然想起什么,抓过张小帅的竹篓翻了翻,倒出几张黄符,符尾的朱砂里掺着点金粉——那是赤金砂,比普通朱砂邪性百倍,去年弟弟尸骨里检出的就是这个。
"这老道是周显明派来的!"苏半夏的声音发颤,"他骗小帅用尸油腌尸,是想让小满的尸身变成煞媒,好让乱葬岗的煞骨附上来!"
林母听得浑身发抖,抓起地上的扁担就要往乱葬岗冲:"我杀了周显明这个畜生!"
"等等!"沈砚拉住她,"乱葬岗地势复杂,他既然设了局,肯定有埋伏。赵虎,带两个人去府衙调兵,其余人跟我走!"他看了眼地上的薄棺,"这棺材不能留在这里,苏姑娘,你......"
"我带着。"苏半夏从药箱里翻出块墨斗,往棺盖上弹了道墨线,"墨斗线能暂时镇住煞,等解决了周显明,再给小满寻个干净地方安葬。"她又把那碗尸油倒进药箱自带的瓷缸里,盖紧盖子时,听见缸里传来轻微的"咕嘟"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