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十里红妆 1

张启山在他府上的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公文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他把笔搁了又拿起来,拿了又搁下,最后腾地站起身,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副官追在后面问佛爷去哪,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找老八”。

齐铁嘴正在自家后院一个人喝闷酒。

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酒已经下了大半壶,扇子被扔在一边,张启山走进来,二话不说一撩衣摆坐到他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闷了。

齐铁嘴歪头看他一眼,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

谁也没提那个名字,谁都在想同一个人。

解府里,解九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怀表,表盖开开合合,发出细小的金属叩响。

他看着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看了很久,然后把怀表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关上了窗。

陆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挂到了廊下,丫头婆子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喜气。

周管事更是跑前跑后,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三分。

陆母是专程从南京赶来的,一进门就把陆建勋拉到跟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眶一红就要掉泪,被陆川在旁边咳了一声才忍住了。

她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婚礼的章程、宾客的名单、喜宴的菜式,说到一半又忽然摸着陆建勋的脸说“瘦了,瘦了”,眼圈就又红了。

陆建勋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好”“听您的”“母亲安排就是”,乖顺得不像那个在军政处里拍桌子打日本人的冷面将军。

江满月也在,被陆母拉着坐在身边,一口一个“满月丫头”,夸她眼光好、夸嫁衣做得合身、夸陆建勋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向她求了亲。

江满月被夸得脸红,低头抿着嘴笑,偷偷拿眼瞟陆建勋,后者正襟危坐,耳根却已经红了一片。

陆川坐在上首端着茶,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夜深了,母亲歇下了,满月也告辞回去,陆建勋把父亲送回房,又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廊下的灯笼把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喜气,轻轻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脚步一顿。张起灵站在窗边,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陆建勋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愣了愣神。

他想起那天在烟房里自己咬下去的那一口,他垂下眼,走进来,把门轻轻合上:“那天……咬你的事,对不住。”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和往常一样淡漠,却好像比平时更深了,像是看着一件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陆建勋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抿了抿唇,想从他身侧绕过去:“那你早点歇——”

张起灵横跨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建勋抬头,离得太近了,他能闻到张起灵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气息,像雪山上的松木。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

“我想起了一段记忆。”张起灵开口了,“是关于你的。”

陆建勋怔住。

张起灵看着他,眉心微微拧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陆建勋脸侧,没有碰到,只是虚虚地描过他的眉眼轮廓:“你……很熟悉。”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陆建勋面不改色道。

张起灵不答,直接反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