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馆前厅里,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是耀华兴起来添的炭,她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屋里。运费业已经醒了,靠在门框边,他没有脱靴子,就那么靠着,刀放在膝盖上。光线还没有亮到能看清墙砖缝的轮廓,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天亮的方向。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四十二度,风仍然没有吹起来,但那种冷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透明薄片,正在缓慢地渗透他的袖口和领口。
“醒了?”耀华兴把炭盆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推多远,只是推了一小段距离。运费业说:“没睡。”耀华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进里屋,端出两碗粥放在桌上:“天亮了再去找他。”运费业说:“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缓慢地漫过来,贴着城墙的轮廓,沿着屋檐和院墙的边沿缓慢移动,把那些前夜还属于阴影的区域逐一纳入光线的范围。赵柳也已经起来了,站在门边,她的刀已经挂在腰间,刀刃没有出鞘,调整了一下腰带。
“他在河边。”赵柳说,“昨晚他没走远。他的脚印停在河岸那边,没有往更远的方向延伸。”
公子田训从里屋走出来,已经穿好了外衣。他的声音不高:“今天不搜内城。昨天他已经从缺口出去了,今天不会再从同一个地方进来。但他也不会走远。他在等我们放松。”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桌上那碗粥喝了两口。
寅时三刻,搜查队重新出发了。这次没有分太多组,只分了两组,一组沿着温春河岸向下游方向推进,另一组沿着三里坡的边缘展开搜索。两组人之间保持着彼此能看到的距离,他们的脚印覆盖了演凌昨夜可能停留过的位置。
演凌从河岸的洼地里站起来时,脚掌踩在冻硬的土面上,能感觉到鞋底与地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霜。天已经亮了,没有太阳,但那种灰白色的光已经能够让他看清远处城墙的轮廓。他往南桂城方向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城楼上有隐约的人影在移动,但没有往他这边来。他开始往南走,沿着温春河岸向下游方向移动,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脚掌踩在冻硬的土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温春河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是被反复压平过多次的旧纸,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的冷空气,边缘依然保持完整,没有裂开,也没有变薄。他的脚印在河岸上延伸着,每一步都踩在干硬的土面上,没有踩碎任何东西。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着,还没有被追上,但他知道他走的路和搜查队的线路正在接近——像两条被不同力量拉向同一方向的线,虽然还没有交汇,但每一条线的前端都在逐渐向同一个坐标靠近。他也知道,当那些线最终交汇时,他会被再次发现,再次面对那些熟悉的墙壁和脚步声。
他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被雪覆盖的枯柳树旁停下来。河对岸的田野上有一排人影,正在沿着三里坡的边缘移动,他们的间距均匀,步幅稳定,像一道正在缓慢展开的尺子,正在丈量河岸与坡脚之间的距离。演凌没有躲,也没有加速,他只是站在那里。那排人影没有加速,也没有停下,沿着三里坡的边缘继续推进。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躲了,那道网还在,网口还没有合拢,但他已经走过了它的边缘。它不会追上他,只是会在他身后缓慢地关上最后一道缝隙,像一枚被反复合拢的旧信封,边缘已经不再锋利,但仍然能够封住开口。只要他不回头,他就不会再次被留在那道信封的折痕之间。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直到河岸在视野中变窄、变浅,直到那道打开的缝隙完全消失。到那时候,他就会真正离开那道封口。而在那之前,他的脚步仍然会持续地向前移动,哪怕那道缝隙开口已经被合拢。
他在那棵枯柳树旁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仍然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面上,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踩过的脚印边缘逐渐磨平。他已经不再回头看南桂城了。他抬起头,继续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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