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深,寒意越沉。他的手指又开始变僵了,每一次关节的活动都能感觉到布料的僵硬与皮肤之间的摩擦,但他没有把手缩回袖子里。他只是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继续听风穿过枯柳的声音。
南桂城太医馆前厅里,灯还亮着。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几次,但热气始终没有完全聚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门缝和窗缝里持续地抽走。运费业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没有睡着。他的靴子还穿着,刀靠在腿边。他今天没有进城去追,把演凌赶出了缺口,站在城墙内侧看到那道身影在冰面上变细、变远,然后消失。那道身影消失了,但他心里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他走了吗?”林香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一件棉袄站在门口。运费业没有回头:“走了。”林香沉默了一会儿:“他还会回来吗?”运费业说:“会。”林香低着头,走回里屋。脚步声在木质的地面上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公子田训没有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在想那道缺口。他们没有封住那道缺口,是故意留着的。他知道演凌会回来,那道缺口就是他回来的理由。
“他今晚不会回来。”赵柳的声音从门槛外侧传来,“他在城墙外蹲了一夜,他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他需要休息。”运费业说:“他不敢休息。他知道我们可能在追他。”赵柳说:“他越不敢休息,就越撑不久。等他撑不住了,他自然会走。”运费业说:“他不会走远。他会等。”
耀华兴从里屋走出来,坐在炭盆旁边,伸出手烤了一会儿火:“你们觉得他下次会从哪里进来?”公子田训说:“不会是他进来的地方。他下次会换一个点,挑我们想不到的位置。”耀华兴问:“那是哪里?”公子田训没有回答。
门槛上的空气又开始变冷了。运费业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屋内的呼吸声逐渐平息,像一根被拉直后尚未完全松开的旧线,两端都还绷着,只是暂时没有人再拉动它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坐多久,也不知道演凌还能在城外待多久。但他知道他不会睡着。他在等,等风声里出现不该有的声响。
远处的城墙外侧,演凌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在布料内侧凝结成一层薄霜。他仍然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听着风从河面吹过冰层的声音,确认没有任何脚步声混在其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睡。他怕一闭眼,那些人就会从墙根下绕过来,从他想不到的方向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们一直在等。两边都在等,等对方先闭眼。谁先闭眼,谁就先输。他蹲在那段河岸的洼地里,听着风穿过枯柳树梢的声音,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但仍然没有闭眼。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天还没有亮,但夜的边缘已经在缓慢变薄。那种变薄不是光线变亮,是黑暗的密度在降低,像一层被缓慢稀释的墨汁,正在向四周扩散。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二度,风仍然没有吹起来,但那种冷比有风的时候更均匀,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透明薄片,不会移动,也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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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凌还在那段河岸的洼地里。他已经没有在蹲着了,靠着坡面坐着,后背贴着冻硬的泥土,膝盖曲着。他的眼睛半闭着,但不是睡着,只是闭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地上的,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手指已经完全僵了,但脚趾已经感觉不到了,冷从地面持续地渗入,已经不需要再感知了。
河面上没有声音。城墙上也没有灯。他听到远处的风穿过枯柳枝条的声音,但那些声音的形状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更细、更干,像是水分已经被全部抽走,只剩下一层脆弱的表皮,正在缓慢地向内卷曲。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里坐多久。他在等,等自己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脚趾。等他感觉到的时候,他就会站起来,继续往更远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