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停课那天

我的人生手帐 杨庆柏 2117 字 5个月前

“爷爷……以前有十几亩地……”

程亮没再多问,蘸水笔重重一划,刺耳的声响扎在人心上。

“地主出身,不行,下一个。”

那男生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最终低着头默默退出队伍,消失在门口的光里。队伍里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都绷直了背,脸上是庆幸,也是更深的紧张。

“韩冬,帮我查查,看看有没有黑五类。”

“什么是黑五类?”韩冬反问道。

“地富反坏右,这都不知道?”程亮不耐烦地说。

韩冬立刻凑上来,拿着铅笔头,神情凶狠地逐行核对。他在“孙小梅”的表格前停住,家庭出身一栏写着“小业主”。他眉头一拧,铅笔狠狠划下去,竟把纸戳破一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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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他猛地抽气——手腕竟被程亮胳膊上袖标的别针扎破了,一颗血珠冒了出来。他慌忙拔掉别针,拇指一抹,血珠在腕上留下一道红痕。

谁也没注意,一滴更小的血珠悄无声息落下,不偏不倚,滴在孙小梅的名字旁。

淡黄的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红。

那红,和程亮袖标上鲜亮的红截然不同。它黯淡、黏稠,带着一丝铁锈味,混在油墨与汗味里,像一枚丑陋的印章,盖在这刚立起来的新秩序上。

韩冬没察觉,继续低头查表格。程亮依旧专注地审批,蘸水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教导处里秩序井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角落里暖壶单调的嗡鸣。

暖壶的嗡鸣还在耳边响,像一只不肯停歇的小虫。我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张登记表上,钉在韩冬手腕的血点,钉在那滴落在名字旁的暗红印记上。那团污渍在眼前越放越大,搅得我心脏狂跳。

袖标上的鲜红、手腕上的暗红、纸上的污红,在我脑子里拧成一团,烧出一个滚烫的念头:

我也戴红袖标,戴上红袖标才能像程亮那样令人敬畏。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我猛地转身冲出教导处,狂奔在空荡的走廊里。我必须立刻找到母亲,只有她能给我买袖标。

风在耳边呼啸,我冲出校门,街上行人稀少,到处是哗哗作响的大字报,墨汁写的口号像一只只瞪着的眼。我顾不上看,一门心思往中街附近的国营饭店跑。

饭店玻璃门被我撞开,铜铃叮当作响,酱油、炖肉、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正弯腰擦着油腻的桌子,看见我,一脸惊讶:“小涛?你怎么来了?出啥事了?”我小的时候叫杨庆涛,后来改为杨庆柏。

“妈!给我钱!我要买红卫兵袖标!现在就要!”

“红卫兵”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肘一晃,撞翻了桌上的酱油瓶。深褐色的酱油流出来,在桌上蜿蜒,滴脏了她的裤脚,也滴脏了我的布鞋。

她却像全然看不见,眼睛死死盯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啥?那个袖标不能戴……咱家……,哎……。”我那时根本没有意识到姥爷的历史问题。

“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就要!”我急得大吼,把教导处的羡慕,全变成了蛮横的索取。

母亲身子晃了晃,看着我眼里从未有过的执拗,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恐惧都压进心底。她转身踉跄着走向主任室,低声请假,声音卑微又颤抖:“孩子病了,我得带他去医院……。”

主任准假后,母亲就问同事:“在哪能买到红卫兵袖标?”同事回答说:“北行。”母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手心冰凉,全是冷汗,拉着我直奔自行车。那辆半旧的永久牌女车,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母亲跨上车,用力一蹬,链条哗啦作响,我跳上后座,紧紧抱住她的腰,能感觉到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