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秋深,紫禁城。
乾清宫的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却驱不散朱载坖心头的寒意。
他不再是那个对朝政尚存几分新鲜与期许的年轻天子。
三年,足够让龙椅的坚硬与冰冷透过厚重的礼服,沁入骨髓;足够让“万岁”的呼声在耳边变成沉重的负担;更足够让东南海疆那愈演愈烈的烽烟,将“隆庆新政”最初那点“万象更新”的光环灼烧得千疮百孔。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十之七八来自东南。
不再是早期那种含糊其辞的“夷船滋扰”、“小股海寇”,而是触目惊心的“炮击”、“焚掠”、“官兵殉国”、“百姓流离”。澳头港的血迹未干,月港的废墟尚在,柘林湾的耻辱犹新,如今,更遥远的石见——那座悬挂着大明日月旗、源源不断向内帑和太仓输送白银的海外孤城——被万余名装备了“新式火铳”的日本联军重重围困,告急求援的文书一封比一封急切,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几乎能透过纸张,灼伤朱载坖的手指。
胡宗宪被赋予了空前的权力,尚方剑悬于东南。
可几个月过去了,除了将各地水师调得团团转,加固了几处看似紧要的炮台,预支了明后年的漕粮折银以充军费之外,战局并无根本改观。
红毛夷的舰队依旧神出鬼没,东南沿海风声鹤唳,商路凋敝,税银锐减。
而石见那边,刘福的求援信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朝廷的援军却因海路遥远、敌情不明、尤其是那支不知潜伏何处的荷兰主力舰队的巨大威胁,而迟迟无法成行。
朝会上,争吵日益激烈。
主战派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全国水师,与红毛夷决战于大洋;主守派则认为当固守海岸,以拖待变,甚至隐晦提出是否可“稍示羁縻”,重启谈判;更多的人则在互相推诿、指责,攻讦胡宗宪“畏敌如虎”、“徒耗钱粮”,或者指责某些沿海督抚“防务松懈”、“养寇自重”。
高拱每日在内阁值房熬到深夜,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愈发暴躁,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争吵和永远不够用的钱粮兵员,却拿不出一个能立竿见影甚至扭转乾坤的方略。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那些或慷慨激昂、或闪烁其词、或暮气沉沉的臣子,只觉得一阵阵胸闷气短。
他想起父皇嘉靖,那位即便深居西苑也能将朝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
若是父皇在此,会如何应对?
他会像自己一样,被这纷乱的局面、互相矛盾的奏报、以及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掣肘的海洋敌人,逼得夜不能寐吗?
不会。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在朱载坖心底响起。父皇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他会更早地察觉危机,更果断地调兵遣将,或者……他会用一些自己想不到的、甚至不敢想的手段。
这个念头,荡开了层层涟漪。
朱载坖疲惫而迷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被刻意遗忘在金华乡山水之间的人。
陈恪。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式的朝会上被提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