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崇右瞳孔骤缩,他万没想到海瑞连如此隐秘的金融往来证据都能拿到。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但他仍存最后一丝幻想,家族的力量,官场的规矩……他咬牙道:“即便……即便有银钱往来,亦可能是借贷或生意!海大人岂能断章取义!”
海瑞逼近一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借贷?可有借据?生意?可有货单?贾仁义一介胥吏,与你徐公子有何生意可做?徐崇右,你饱读诗书,当知此刻狡辩,徒增罪孽!本官再问你,你为贾仁义谋得库藏大使之位,可知此职关乎军国重器?石见将士所用霉米锈械,皆自其手而出!你之举,非止贪墨,实同资敌!此罪,可是你徐家能担待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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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海瑞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牢房内。
他不再纠缠于受贿细节,而是直指其行为后果的严重性——动摇国本,资敌误国!
这顶帽子扣下来,莫说一个徐崇右,便是整个徐家,也承受不起!
徐崇右被这记重击打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海瑞的辩论技巧于此展现得淋漓尽致:先以确凿证据击溃其心理防线,再以律法条文明确其罪责,最后提升到国家大义的高度,彻底碾碎其侥幸心理。
他不用刑具,但字字句句,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更具杀伤力。
海瑞冷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再多言,对书吏道:“记录:人犯徐崇右,对收受贾仁义贿赂、为其关说谋取市舶司库藏大使一事,供认不讳。”
说完,转身便走,将瘫软如泥的徐崇右留在冰冷的黑暗中。首次交锋,海瑞已完全掌控节奏。
相较于牢房的阴森,徐渭的“软禁”环境要宽松许多,仍在自家书房。
海瑞屏退左右,独自入内。
徐渭正临窗而立,望着院中萧疏的秋景,闻声回头,脸上并无惊惶,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
“刚峰兄,别来无恙。”徐渭拱手,语气平静。
海瑞还礼,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文长兄,闲话少叙。上海今日之局,你身在其中,当知其危。王守拙主政以来,更易旧章,纵容亲贵,盘剥商民,乃至军需大案,骇人听闻。你身为同知,掌一府刑名钱谷,有何话说?”
徐渭苦笑一声,拂袖坐下,自顾自斟了杯冷茶:“刚峰兄还是这般单刀直入。徐某能有何话说?在其位,谋其政,亦只能……勉力维持罢了。”
“勉力维持?”海瑞在他对面坐下,逼视其双眼,“据本官所查,王守拙诸多举措,你并非没有异议。兴业街商户被驱,你曾以‘恐失民心’谏阻;市舶司新增‘规费’,你曾以‘与民争利’驳斥;乃至贾仁义考核升迁,你亦曾批注‘资历尚浅,需加历练’。然则,为何最终仍是依其所请?”
徐渭放下茶杯,长叹一声:“呵……刚峰兄以为,我这同知,能做得了几分主?王知府乃上官,又有……京中手谕。徐某纵有千般不愿,奈何人微言轻。些许谏言,不过尽臣子本分,聊以自慰罢了。至于记录……”
他指了指书案一角堆积的文书,“所有公文往来,异议批注,皆在此处,笔迹、印鉴、日期,一清二楚。刚峰兄可随意查验。”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曾试图制约王守拙,又将无能为力的姿态做足,同时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恪尽职守、留有记录”的官员,而非同流合污者。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提供了完整的文书证据链!
海瑞心中了然。
徐渭的“配合”,远超出他的预期。
这已非简单的自保,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水”。
他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一把像海瑞这样的“快刀”,来斩断这团乱麻。
那些看似无力的谏言和批注,此刻都成了指向王守拙独断专行、徐渭被迫屈从的铁证。
“文长兄果然心思缜密。”海瑞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再追问细节。有些话,无需挑明。他起身,走到那堆文书前,随手翻阅。
里面详细记录了王守拙如何绕过正常程序,安插亲信;如何强行推行有利于某些士绅的政策;如何在军需采购上施加影响,为贾仁义之流大开方便之门……时间、地点、人物、争议焦点,记录得清清楚楚。
徐渭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早已将上海官场这半年的丑陋画卷,一笔一划地临摹了下来,只等识货之人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