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林志强的青年团,开始在华人区搞巡逻,用的是棍子和手电筒,没有枪。”
“他们说是‘维护社区治安’,但我们的线人说,他们在训练怎么对付警察。”
拉扎克沉默了几秒。
“训练的内容是什么?”
“怎么站岗,怎么看路,怎么在被包围的时候突围,怎么在被抓住的时候不开口。”
拉扎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用管他们,让他们练,棍子练得再好,也打不过子弹。”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很想笑,陈永福是不是老糊涂了?让青年团练棍子?这能有什么用?
难道他以为,几百几千个拿着棍子的年轻人,能对抗几千个拿着枪的警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但拉扎克不敢掉以轻心,因为陈永福不是傻子,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让青年团练棍子,一定有什么深意。
拉扎克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陈永福想干什么,他都要抢先一步。
不能让华人觉得他们能赢,不能让华人觉得自己有希望。
希望,是比枪更可怕的东西。
因为枪能打死人,但希望能让一群人不怕死。
到那时,时局搞不好会失控,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要的,是可控。
拉扎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警察总监。”
茨厂街的夜越来越深。
陈永福的茶室里,灯还亮着。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偶尔用笔在上面划一道,偶尔在旁边加一行批注。
他在做的事,不是他擅长的。
他擅长的是跟人打交道,是跟法兹尔喝茶,是跟拉扎克谈条件。
但今天晚上,他在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
他试图想清楚,华人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行——有枪,才有资格谈,没有枪,什么都是废话。
第二行——枪从哪里来?从复兴军那里来?不可能,从黑市买?买来也没人会用。
第三行——没有枪,怎么办?练棍子,棍子不是枪,但比空手强。
第四行——练棍子,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华人有骨头。
他写下第四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又在“骨头”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骨头,华人缺的不是钱,不是人,不是脑子。
华人缺的就是骨头,当年鬼子打过来的时候,有的华人跑了,有的华人躲了,有的华人甚至给鬼子当了翻译。
真正拿枪跟鬼子干的,少之又少。
爪瓦的华人,是胡振邦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打出来的骨头。
大马很多华人很多都没有打过仗,或者说打过仗的多数都死了,剩下的,是没有流过血的,骨头自然就软。
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走到了外面。
茨厂街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味道。
他缩了缩脖子,裹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茶室的招牌在风中轻轻地晃着,吱呀吱呀的,像是在说话。
他说的话,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他做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懂。
但他还是要说,还是要做。因为他是陈永福,是大马华人公会的会长。他身后,有两百万华人。
他不能停。
停了,他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茨厂街的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希望,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