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举手认输,另一方便利落地收了手,胜者抹了把汗,朝台下咧嘴一笑,赢得满堂喝彩。
是搏一把的快意,不是你死我活。
“因为不用再为了讨谁的欢心而拼命去与同病相怜的对手厮杀。”希格雯的声音沉了下来,“输了再来就好,梅洛彼得堡不会剥夺人们再来一次的机会。”
她望着台上,为台上的胜者鼓掌。
“一模一样的擂台,一模一样的位置。很久以前也有…只不过那时候上去的人,不是自己想上的。”
夏洛蒂听出了弦外之音,“是被…逼的?”
“是被拖上去的。”希格雯说,“从前管这儿的人偶尔会闲得发慌,就爱看无辜的犯人互相残杀,当个乐子。被挑中的,不上也得上。”
“上去了就得拼命,因为不把对方打死,死的就是你自己。”
“赢的人能多活一阵。输的人…”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那段心惊胆战的日子从未被遗忘。
“输了的,就没用了。没用的东西是会被丢掉的。”
派蒙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倒抽一口气,“丢、丢掉…?!怎么丢啊?那可是人!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空的胃里也泛起一阵恶心。
他再看那座擂台,看台上那两个打完了还能笑着握手,还能赢一把券去换点东西的人。
忽然觉得这份“热闹”的底下,压着他自下来后完全没读懂的东西。
同一座擂台,几百年前是把活人推上去送死,给掌权者解闷的屠场;今天,是一个犯人能凭本事搏一把,输了还能笑出来的地方。
变的不是擂台。
是站在台上的人,终于有了不上去的权利,和输了也死不了的底气。
“那些被丢掉的人…会死吗?”空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希格雯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会有人去捡的。”
“决斗场底下会堆着很多人。打输的,打废的,被判定再也没用了的。他们被丢在那儿等死。”
“可总有人侥幸捡回一条命,没有全死。如果没人帮他,这份侥幸反而是最大的不幸。躺在一个个因同一人而死的同伴身上,每一口呼吸胸口都在闷痛,但不呼吸更疼。”
“所以总有些人看不下去,愿意冒着风险伸出援手,去帮助他们。”
“将他们小心翼翼地捡回来,替他们包扎,喂他们喝水,把他们从鬼门关上,一个一个拽回来。”
娜维娅猛地抬起头,望住希格雯的侧脸。
她非常清楚,在一个把人按价值分成三六九等的世界里,固执地伸手去接住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人,是多难、多重的一件事。
那不是心善两个字能扛起来,而是有决心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一条命。
“去捡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希格雯回过头,冲她弯了弯眼睛,没有正面回答。
“活下来了呀。”她说,“很多都活下来了直到死去。也有人不光自己活下来了,还把这个习惯一直留到了今天。”
希格雯说这些话时,语气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空却莫名地,从她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点很轻,很淡,藏得很深的东西。
是只有亲身在那片血泊里跪下来、伸出过手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空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已经听懂,在所有人都跪着求活的地狱里,偏偏会站起来,还伸手去拉别人的人…就在他们身边。
轮椅上的卡雷斯,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
他只是在希格雯讲到被丢弃,又被人一个个捡回来的人时,那双饱经病痛的眼睛微微动了几下。
他比谁都清楚,被人从鬼门关上拽回来,是什么滋味。
他自己,就是被拽回来的人之一。
而百年过去,伸出手的人却一如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