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幕 意外的转折

“那么现在由我这一方对指控方的三项证据进行合理驳斥。”

“第一项指控。”莫洛斯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是关于洛尔特女士的预言石碑。”

他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筒容器,放到桌上。

“这是四百多年前枫丹工坊使用过的一种特殊墨水,以水溶性植物染料打底,加微量铜盐固色。洛尔特女士在世的年代,这是逐影庭记录文书的主要材料。”

他说得不疾不徐,根本没有一丝目光给予指控方急得快要喷火的眼神。

“石碑上用的,是另一种墨水。外观跟它几乎一样,但配方改良过——拿合成矿物颜料替掉了植物染料,耐久、防水都要更好。而这种配方开始量产的时间,比洛尔特女士过世晚了二十七年。最终于四百年前被淘汰。”

“至于洞穴内属于洛尔特女士的水晶球的术式,只能证明那颗水晶球是真的。是真水晶球被人拿来配了块假石碑。”

短暂的沉默过后,台下几个明显懂些材料学的学院人率先变了脸色,议论从他们那一片先扩散开来。

“本庭的鉴定官可以当场验证。”莫洛斯补了一句,“方法并不复杂。”

他又一次伸手进了内袋,这回拿出来的是几张叠在一起边角发黄的纸。

“这是洛尔特女士生前亲笔写的几份私人文书,一直由我保管。”他把纸页摊在桌面上,“我和她有过几年交情,这些都是那段时间留下的东西。”

他看向那维莱特。“请本庭做笔迹比对。”

执律庭的鉴定官接过文书,又取来石碑的照片底片,凑到灯下细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歌剧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笔迹特征不符。”鉴定官的声音很轻,落进这片死寂里却格外刺耳,“石碑与文书,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台下的议论一下子炸开了。

克洛琳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但娜维娅还是捕捉到她的视线往侧面挪了挪,落在逐影庭档案室负责人的方向。

石碑的字迹比对,是逐影庭出的鉴定结论。

而比对所依据的那份档案,此刻正躺在逐影庭某个文件柜里。

克洛琳德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她比谁都清楚那套鉴定流程有多严谨——能让逐影庭的比对档案出问题,意味着有人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把手伸进了逐影庭的档案室,而且没留下半点痕迹。

而能绕过所有安防做到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被指控方证人的席位上,嘲弄他们的愚蠢。

“你的文书可以是伪造的!”空的声音急切的插入寂静的审判庭,试图将所有被莫洛斯三言两语迷惑的人唤醒,“他随手拿出的文书不止是私人沟通的信件,还没有任何人能够证实——”

“枫丹博物馆内现存有洛尔特女士亲手写在水晶球的托盘上的字迹,庭方可以以那个为标准,与我们双方进行字迹比对。”

莫洛斯打断了空的质疑,似乎早有预料,“该水晶球与托盘是洛尔特女士于离世前一天亲手交至博物馆的真物,用于纪念她三天内炸掉了三十四个水晶球的壮举。”

那维莱特看向鉴定官的方向,鉴定官思索后缓缓点头。

博物馆内确实有珍藏属于传奇预言家离世前的最后一个水晶球。

局势已然反转,芙宁娜硬挺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

她撑在栏杆上,望着底下为她辩护的少年,心底一片酸涩。

“第二项指控。”莫洛斯颔首后接着说,“关于莉利丝女士的证词效力。”

“本庭可查的沫芒宫官方文书里,对莉利丝女士的认知状态有过详细记录。”莫洛斯把一份文书递交上去,语气很平,“核心结论是:她存在显着的先天认知局限,无法理解事件的因果与前后关联。”

“这不是贬低,是事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是温和,“正因为这样,上一任水之神厄歌莉娅才把她安排去了水仙十字院。不需要她去理解规则,不需要她去分辨谁好谁坏,只要她肯把所有的爱平等地分给每一个孩子。这是她最纯粹的本事,也是最适合她的位置。”

派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尼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想起之前早餐吃的每一袋院长妈妈硬塞到怀里的面包,想起院长妈妈站在门口张开怀抱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总要绕着别人的故事才能讲清自己的意思。

而现在这个少年正用一纸官方文书,当着全枫丹的面,把养大他的人定义成“无法理解因果的人”。

小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比谁都想反驳,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莫洛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另外请了专业的人,给莉利丝女士做过一次系统的认知评估。”莫洛斯把第二份文书推出去,“结论和官方记录一致。按枫丹现行律法第七条第三款,证人必须具备理解事件因果关系的基本认知能力,证词才有法律效力。”

“莉利丝女士那句‘芙卡洛斯消失于芙宁娜登临神位之后’,牵涉到身份分辨、时间先后、因果推断——全在她的能力之外。”

“这项证词,不具备法律效力。”

娜维娅的心里也乱成一团,在莫洛斯叛变后就唯一可能的翻盘点也彻底消失。

而且莉利丝院长今天的缺席,还有那份卡得恰到好处的认知评估,这些会是巧合吗?她不敢往下想。

如果换个时候,空可能会去想这份认知评估是什么时候做的。

莫洛斯能这么顺手拿出来,说明他早就料到莉利丝会被传唤上庭。

可现在他没工夫想。

“第三项指控。”莫洛斯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不过的公务,“关于露景泉那晚的事,以及由它牵出的、对被指控方和我本人关系的种种推断。”

证人席上的卡萨拉猛地抬起头。

那晚露景泉的事,是他刚才站在这个位置上,把阿蕾奇诺、把布法蒂公馆、把愚人众在枫丹好不容易扎下的根全押出去,才换来的证词。

他赌的就是没人能推翻一个“唯一在场者”用自由换来的预判。

可现在,真正的唯一在场者,坐在了对面。

“那晚露景泉的事,我是唯一在场的证人。”莫洛斯说。

他停了一下。

“而那晚发生的,跟本庭中的证词完全不一致。”

就这一句,没有细节,没有展开,连一点慷慨陈词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