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问。传讯给书记员,告知审判延迟十五分钟开始。”
“是。”
另一名警员这时开口。
“说起来,艾梅莉埃女士…我记得她只是现场清理人员吧?只负责案发后的痕迹清扫和物品整理是怎么接触到案件细节的?等等…她的父母好像是逐影庭的警员和法医来着,这起案件负责尸检的法医…”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位法医女士平日对自己的好,把后面与亵职有关的话咽了回去。
“说起艾梅莉埃女士,受害者家属提过案发当天艾梅莉埃女士在现场陪了他们一晚上,听他们讲女儿生前的事。”
“要不是她,那对老夫妇恐怕没勇气这么快直面女儿的死,更别提帮忙推动调查了。”
那维莱特没有回应。
雨水顺着廊柱流淌,在地面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审判天平上那些永远无法完全平衡的刻度。
他的脑海又闪过一句话。
与告诉他律法程序尺度的是同一人。
“那维莱特,法律条文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如果只看得见前者,总有一天,我们会亲手把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
那时他反驳了。
他说,正因人心易变,才需要不可动摇的程序作为标杆。
但现在…
那维莱特抬起手,指尖触碰喉咙。
那股“渴”又漫上来了。
像是有无形的丝线从枫丹廷的另一端垂落,系在他的脊骨上轻轻拉扯。
他加快脚步。
歌剧院的大门就在前方,警员已经推开门扉,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涌来。
最高审判官迈过门槛,视线扫过全场。
指控席上,丽莎贝尔的父母相互搀扶着,母亲的眼睛红肿,父亲紧握着一块手帕。
被告席还空着,警员从侧门将马蒂厄押送进来。
年轻人脸色苍白如纸。
就位的最高审判官轻敲手杖。
“肃静。”
马蒂厄被带到被指控席中央抬起头,看向那维莱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维莱特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最高审判官微微侧头,对全场说。
“暂缓开庭。本案需等待一份可能的新证据。”
全场哗然。
“肃静!”
那维莱特再次敲动手杖,“既然审判需要延缓开始,就由我先为大家回顾这起案件的始末。”
书记员翻开卷宗,庭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四天前,下午二十时十七分。枫丹廷纳博内区雪翅雁公寓三楼B室,房东居伊·莫雷尔因收取租金前往租客丽莎贝尔·莫罗的住所。”
“敲门无人应答并尝试联系租客未果,因莫雷尔先生提前与死者确认过时间,心有不安的他于二十时三十三分报警。”
“执律庭警员于二十时四十二分抵达现场。因担心租客可能突发疾病或遭遇不测,在获得房东同意后破门而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指控席上那对相互搀扶的老夫妇。
丽莎贝尔的母亲闭上了眼睛,父亲则死死盯着被指控席,眼眶通红。
“现场勘查报告显示:室内所有窗户均从内部锁死,门锁完好,钥匙在死者丽莎贝尔·莫罗的外套口袋中发现,构成典型的密室。”
“死者平躺于卧床上,衣着整齐。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宽度约3.5厘米,呈深紫色,无抵抗伤。法医鉴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此外死者后脑枕部有一处撞击伤,伤口形状不规则,深度约1.2厘米。现场发现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底部残留血迹与毛发,经比对与死者DNA吻合。该石膏像被认定为造成头部创伤的凶器。”
警员翻阅手中的画片:一尊摔碎在地的石膏半身像,底座边缘染着暗褐色。
“导致死者死亡的直接凶器并非石膏像,它只导致了死者昏迷。”那维莱特转身看向被指控席,“法医在勒痕处提取到微量皮革纤维与金属碎屑。经自然哲学学院材料分析室鉴定,其成分与马蒂厄·雷诺先生日常使用的皮带完全吻合。”
“那是丽莎送我的…”马蒂厄发出一声呜咽,“它在前一天被人偷了。”
“如有异议请在质证环节陈述。”那维莱特打断了他。
“除此之外现场有一处异常:彼时室外温度约19摄氏度,但室内暖气阀门被完全打开,室温高达29度。这种人为制造的高温环境会加速尸体腐败,干扰死亡时间判断。”
“勘察现场的警员推定死亡时间为当天下午14时至15时之间,但负责本案的法医佩尔捷女士发现温度影响并提出异议。她根据多项指标重新测算,将死亡时间修正为16时至17时。”
小主,
“而在修正后的案发时间段内,与丽莎贝尔·莫罗存在社会关系的七位相关人员中,六人均提供了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他的目光落在马蒂厄身上,“唯有你,马蒂厄·雷诺,无法证明自己当时身在何处。”
“你说你收到丽莎贝尔的信,约你在钟楼见面。但信不见了。你说你去了,但没人看见。你说你爱她,不可能杀她——”
“但你们两周前分手了。”那维莱特没有让他说出辩白,“根据丽莎贝尔父母的证词,分手是因为他们不同意女儿与一位没有稳定收入的艺术生交往。丽莎贝尔在压力下提出分手,但你多次纠缠,甚至曾在她宿舍楼下等候至深夜。”
指控席上,丽莎贝尔的父亲站了起来,“最高审判官大人,这个畜生配不上我们的丽莎。我们只是希望女儿有个更好的未来,这有错吗?他怎么能…”
老人说不下去了,哽咽跌回座位。
身旁的妻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无声滑落。
观众席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动机充分,证据链完整。”
“看上去铁证如山呢。”
“可怜那对父母…”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求爱不成就要毁掉…”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上来,冲刷审判庭。
马蒂厄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他佝偻着背,手指紧紧抠着栏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重复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维莱特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同意接收新证据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歌剧院外雨声依旧,但通往审判庭的那条长走廊上,始终没有响起脚步。
艾梅莉埃没有出现。
旅行者和派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