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遗忘之境

当时他还以为是随口玩笑,哪能想到朝瑶真把整片南境地脉凿成了九凤专属的撒欢战场。

他转头看着坐在王座上攥着同心玉坠发愣的凤爹,心里直嘀咕:也就我家瑶儿能摸准我家凤爹的死穴,别人谁能想到把整座熔岩地脉铸给他当玩物啊。

踏入北境秘境那刻,飞雪落在相柳银白的长发上,玄晶石地面漫出的潮音顺着足踝一路缠上他身躯。月光石小径泛出的柔和光晕裹着他周身的深海寒雾,他推开覆着冰棱的玄晶殿门,庭院中央那株月影珊瑚正泛着幽蓝的光纹,比他曾在北冥最深处的海沟里见过的任何一株珊瑚都要美。

他立在珊瑚旁,听见廊下风铃晃出深海才有的空灵回响,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潮汐低语,像有人在反复对他说:“累了就回来。”

小主,

他闭上眼,那阵低语便更清晰了。他像是看见有人站在月光石小径的尽头,背对着他,衣袂被风吹起,发梢沾着细碎的星光。

那人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人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这处秘境里的每一片雪、每一缕风,都记住了那个人的温度。

这里的每一缕风的温度、每一片雪的轨迹,都有人提前为他仔细算过,全是照着他最爱的模样铺就,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不必再躲、不必再扛、不必独自在深海扛过所有寒夜”。

这处秘境不是他的归处,而是那个人留给他的、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答案。

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月光,都带着那个人的气息。他记不起那个人,可他的灵魂记得。他的灵魂记得这处秘境里的每一寸温度,记得那枚玉珏断口处被人反复摩挲的触感,记得那阵潮汐低语里藏着的、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那人把他所有的漂泊、所有的疲惫、所有无处安放的孤独,都接住了。

那个人一定很爱他,爱到愿意为他铺好往后余生的所有退路。相柳站在那里,玉珏在怀中微微发烫,像一颗隔着生死与遗忘、仍在跳动的心。他任由那阵低语将他淹没,抬手轻轻抚过那株珊瑚的枝叶,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记起来。

小九站在相柳身后,廊下风铃晃出的潮汐声,跟相柳爹哼过的调子一模一样,这风雪不会冻着人也不会失了深海的凉意。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毛球,毛球正注视着廊下那串独特的风铃,温润的月白风铃,中心若隐若现流传着星芒漩涡,墨玉铃舌随着风雪一声又一声,响起似深海之底传来,又似月光洒落湖面的空灵声。

此爱,非笺帛可载,非笔墨可穷。

乃以大地为卷,展万里疆域为纸;以山河为墨,引千川脉络为锋。南境熔岩,铸九凤征伐之归巢,焦石识主,烈焰识心,纵他战意滔天,亦有寸土可容其烈;北境冰殿,塑相柳漂泊之栖所,月影识孤,潮音识寂,任他万载清冷,终得一隅可安其魂。

她未留只字,却字字刻入山河肌理;未诉相思,却相思漫过每一寸地脉。

纵使故人抹尽前尘,纵使故人唤不出她名,那熔岩与冰棱交界的霞光里,依旧藏着她以整片天地写就的、无人能读懂却无人能不震恸的——山河情书。

三小只将空间留给两爹,默默退出秘境,在河边汇合。商量着以后九凤在南境打凶兽累了,他们就递上朝瑶当年给凤爹做过的冰髓糕;相柳在北殿看珊瑚看乏了,他们就端上朝瑶偷师教他们调的海酿酒。

说不定哪天,他们就想起来了,瑶儿也回来了。

既然青阳都能活过来,既然心口被捅穿都能养回来,那瑶儿说不定也……也还有希望吧?

他们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敢问。怕一问,那点希望就碎了。

小九忽然提了一句也不知道外爷和外婆游历回来没,要不要带两爹过去拜见?无恙小心肝一颤,毛球眨了眨眼,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担忧。

外爷可是大荒出了名的暴脾气,当年为了外婆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他最疼的女儿不在,结果两个女婿倒好,醒过来把瑶儿忘得一干二净,连她的物件都想不起来。

外爷要是见了他们,不当场掀桌子才怪。

三小只怕的就是这个,他们怕两爹去玉山或者在烛幽的时候撞上赤宸,怕赤宸一看见两爹那副“你是谁”的眼神,当场翻脸,把他们轰出大门,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更怕的是——两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轰出来,还觉得这老头莫名其妙。

现在三小只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一边是不敢多提,怕两爹痛苦;一边又怕不提,哪天两爹在外爷面前露了馅,连最后这点亲戚情分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