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会这么炼器、且炼得出来的人,除了他家鬼丫头,找不出第二个。
昔年那个手提长刀、血洗中原、令整座西炎王城闻风丧胆的战神赤宸,此刻穿着一身寻常布袍,对女儿的胡闹佯怒实则纵容,眼里没有半分征战杀伐的戾气,只有一个父亲对膝下儿女的深深眷顾与无可奈何。
这便是鬼丫头这些年倾尽全力要护着的家人。
鬼方褱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他踏前一步,正要开口与赤宸寒暄,石殿内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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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珩从殿内走了出来。她一身素雅的青衫,头发挽作简单的髻,簪着一支银钗,面容依旧带着几分久居幽境、不见日光的苍白,掩不住眉目间的温婉与端庄。
她看见殿外站着一位墨发老者,微微一怔,随即听见赤宸低声对她说:“这位便是鬼方族长,朝瑶的鬼爷爷。”
西陵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当即快步上前,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恭谨的晚辈礼。
“西陵珩,见过鬼方族长。”她声音清润,带着诚挚的感激,“小女朝瑶,自幼孤身在外,若非族长悉心教导、百般照拂,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此等恩德,阿珩无以为报,还请受我一拜。”
鬼方褱赶忙抬手虚扶,示意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老夫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了些许感慨,“说来,鬼丫头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是你和赤宸的骨血好,也是她自己的造化。这些年,她带给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的热闹与念想,远比我能教给她的要多。”
西陵珩闻言,眼眶微热,垂眸一笑,未再多言。她侧身退到赤宸身侧,目光落在朝瑶身上——那丫头此刻仍赖在赤宸臂弯里,下巴搁在父亲肩头,冲母亲挤眉弄眼,一副“娘亲你看看爹他又凶我”的告状模样。
入了殿,便是另一番天地。石殿内里远比外观所见更为开阔,穹顶极高,仰头望去只见幽暗朦胧,仿佛直通幽冥。
殿中并非只有赤宸夫妇二人——侍立两侧的有朝瑶当年府邸传送过来的数十名药人,他们早已神智清明,虽面容依旧残留着常年浸泡药液的苍白,但目光清明、行动自如,见到朝瑶进来,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少主”。
殿顶梁柱间、壁龛暗影处,更有许多形态各异的妖族与妖魂穿梭其间:有形如猿猴却生着双翼的精怪,攀在梁上咕咕低语;有通体透明的游魂,拖着长尾悠悠飘过,带起微凉的风;还有两只通体漆黑的玄猫,蹲在石阶两侧,碧绿的眼瞳如同四盏小灯笼,盯着来人打量。
烛幽国,大荒之外,幽冥之隙。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大荒迥异。
此刻永恒的清冷月光与幽绿磷火交织成的薄明;没有喧嚣的人间烟火,只有妖魂低吟、风声如诉。
众人步入石殿内堂,虽依旧由沉厚墨石垒砌,可并无预想中幽窟的阴冷湿滞。
穹顶极高,仰观只见幽冥般的朦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晕温润,将整座内殿照得通明却不刺目。
地面以整块深海寒玉铺就,光洁如镜,行走其上自有温润暖气自足底升起,驱散外界寒气。
廊柱与壁龛间,镂空雕饰着繁复纹样,细看竟是融入了鬼方一族古老的巫纹符咒,又以精妙手法与山海异兽的图案交织结合,古朴中透出灵动生机。
殿内陈设不多,件件不凡:千年阴沉木雕成的凭几,铺着不知名妖兽腹皮鞣制的软垫;墙角多宝格上,随意搁着几块天然形成八卦纹理的奇石,一支插着数茎墨玉兰的花瓶,隐隐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淡香。
两名面容苍白神情沉静的药人女子,步履轻捷地奉上茶点。托盘中,一套四只的茶盏是通体莹白的暖玉质地,茶汤入盏,立时漾开一圈柔和的灵光,幽香沁脾。
鬼方褱执盏轻啜,茶汤甫一入口,便觉一股清冽纯正的灵气化入喉间,直透四肢百骸,竟是大荒早已绝迹的?雾隐灵茶?——此茶需长于极北雪峰之巅、终年云雾缭绕的灵脉之上,百年方得一茬嫩芽,有洗筋伐髓、稳固神魂之奇效,便是昔日王族宴饮也难得一见。
再看那几碟佐茶的点心:一碟是形似梅花的?冰魄凝酥?,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寒意直冲灵台,可醒神明目;一碟是赤红如火的?朱雀髓膏?,混合数种珍果炼成,食之浑身暖融,于修炼火系术法者大有裨益;另有一碟墨绿色的?九幽茯苓饼?,隐隐散发着精纯的阴属灵气,正合鬼方一脉修行所需。
鬼方褱心中暗震,面上丝毫不显,只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这鬼丫头!真真是将“雁过拔毛、掘地三尺”的搜罗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这殿中所用所摆,从照明明珠到铺地寒玉,从巫纹雕饰到墙角摆件,乃至这入口的茶点,哪一样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她这是把几百年来四处游历、乃至身份尊贵后各方进贡搜刮来的好东西,尽数往这烛幽国里搬了。倒真应了她那句“好东西自然要留给自家人”的浑话。
他目光微转,落在主位的赤宸与西陵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