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褱正思忖间,石殿内传来一声沉重而稳实的脚步声。
不似寻常步履,那声音踩着石阶落下时,带着一种千军万马齐喑的沉厚,就像山河在这一步之下都要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殿门内踏出,穿过幽绿的灯火,现于月华之下。
赤宸。
他一身玄色宽袍,未束甲胄,长发以玉冠挽起,面容英朗如刀削斧劈,眉宇间那道睥睨天下的锋利犹在,只是眸光深处多了几分洗净铅华后的深沉与安然。
赤宸身形凝实,若非早知他是残魂凝聚,鬼方褱几乎要以为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步落下的力度,每一缕被夜风拂起的袍角,都与活人无异。
鬼方褱瞳孔微缩,上次见到如此栩栩如生的灵体,还是朝瑶那个鬼丫头灵体时。
赤宸的目光已落在朝瑶身侧这位老者身上。墨黑长发,奇异的面具遮盖了大半面容,额间隐约可见一只竖瞳——那装束、那气质、那一身沉淀了千年岁月的气息,与女儿这些年断断续续提及的描述别无二致。
“鬼方族长。”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随即没有丝毫犹豫,整肃衣袍,正身敛衽,双手交叠于胸前,朝着鬼方族长,深深一揖。
这一礼,不是昔年横扫中原、踏破西炎城门的战神赤宸。而是一个父亲,在替自己的女儿,感谢那位在她最孤独无依时,为她点灯引路的长者。
“赤宸,见过鬼方族长。”他声音低沉浑厚,不卑不亢,字字真诚,“小儿朝瑶,承蒙族长三百余年悉心教诲。此番恩情,赤宸铭记于心。”
鬼方褱正待开口回礼,便见朝瑶那鬼丫头已笑嘻嘻地松开他的手腕,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前去,挽住赤宸的手臂,动作娴熟得像只偷完腥赶着回家蹭蹭主人的猫。
她下巴抵在赤宸肩头,仰着脸看他,笑容里全是没皮没脸的得意劲儿。
赤宸低头看了她一眼。“哼。”一声冷哼,从鼻子里挤出来,冷得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赤宸把头别到一边,留给她一个刀削般的侧脸,那神情,活脱脱是一个被偏疼的女儿晾在旁边好些天、心里憋了一缸醋又拉不下脸直说的老父亲。
什么游历七八年,什么体悟天地大道,什么磨砺心性——全都是借口!当他这个当爹的不知道?那几年不是九凤那臭小子陪着,就是相柳那臭小子跟着!两个混账东西围着自家闺女团团转,哄得连老爹和烛幽国都忘了踩一脚!
朝瑶哪儿能看不出?她憋着笑,两臂一收,干脆整个人吊在赤宸胳膊上,没大没小地晃了晃,那模样,哪儿有半分方才在竹楼里的沉静神性?整个一赖皮撒娇的熊孩子。
“爹——”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赤宸不理,继续哼。
朝瑶也不恼,反倒更加得意,转头冲着鬼方族长扬声喊道:“鬼爷爷!瞧好了——这是我爹,赤宸!”
鬼方褱微微颔首,这身份他早已知晓。
谁知朝瑶紧接着又转回来,对着赤宸笑得涎皮赖脸,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往鬼方族长那边一戳,声音脆得跟山涧泉响似的:“爹,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您亲爹,我亲爷爷!”
空气凝了一瞬。赤宸猛地扭回头,两道浓眉倏然皱起,抬手就要往朝瑶后脑勺上招呼,那手掌都举到半空了,掌心却停在两寸之外,说什么也落不下去。
他连自己亲生父母是哪个都不知道。当年被弃于荒野,直到战死都未解开身世之谜。如今倒好,他闺女出息了,三下五除二,给他认了个爹回来。
这要搁旁人,赤宸早就一刀劈过去了。可偏偏,说这话的是朝瑶。而他偏偏又知道,那个戴着面具的老者当真担得起这声“爷爷”——三百多年,从朝瑶还是懵懂小儿,教她识字、教她术法、教她人情世故、教她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大荒中守住本心。
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赤宸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泄愤似的在朝瑶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弹得朝瑶嘿嘿一笑。
趁着父女俩闹腾的工夫,鬼方褱已将赤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目光扫过赤宸发冠,细看之下,纹路间隐隐流转着温润的灵光,是极为罕见的养魂玉髓所制。
再看他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通体温润,贴身处隐约透出一缕极细微的生机之气。
这两样物件的炼制手法他再熟悉不过:精密,刁钻,处处透着不怕烧钱也不怕费时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