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蓐收挑眉,自己亦执起一杯茶,姿态闲适,“女子出嫁,犹如第二次新生。王姬殿下如今有涂山族长这般人物相伴,自是良缘。只是这良缘背后……”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灵曜,“柴米油盐,氏族权衡,内宅琐碎,哪一样不是消磨?”
灵曜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睨了蓐收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咱们蓐收大将军,几时对妇人家事这般有研究了?莫不是……也想着寻个知冷知热的,替你打理后院了?”
蓐收被她反将一军,也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话头,笑容加深,露出几分世家子弟介于风流与正经之间的神态:“我只是见得多罢了。氏族联姻,表面风光,内里如何,冷暖自知。便如那市井所说,锣鼓喧天嫁进去,鸡毛蒜皮熬出来。情爱是酒,刚入口时烈得烧心;婚姻却是日日要喝的茶,泡得久了,滋味淡了,还能不能品出回甘,全看各人造化。”
阿念听得怔了怔,下意识反驳:“我看涂山璟待小夭真心,岂是那些庸俗联姻可比?”她话锋忽然一转,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锐利,直直看向蓐收,“况且,蓐收将军这番感慨,听着倒像是经验之谈。只是不知将军是以何立场评判?是见惯了高门大族的无奈,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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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放缓,更显意味深长,“……自己也曾是局中人,感同身受?”
这话问得巧妙,也问得大胆。云辇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蓐收摩挲杯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他抬眸看向阿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潭般的平静。
“真心自然珍贵。”灵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可真心也最易被磋磨。小夭性子外柔内刚,重情念旧,这是她的好处,却也可能是她的负累。涂山璟嘛……”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画着圈,“涂山氏万年大族,枝繁叶茂,规矩比树根还盘得深。他如今爱重小夭,自然千好万好。几十年后,百年后呢?当新鲜劲儿过了,当家主母的担子压下来,族老们的眼睛盯着,旁支子弟的前程等着打点……那时候,光靠真心两个字,够不够?”
蓐收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殿下此言,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亲密时可比连理枝,疏远时便成陌路人。其中分寸拿捏,比行军布阵还难。”
灵曜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阿念,眼神里没了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阿念,你跟我混过勾栏瓦舍,也见过蓬门荜户。应当知道,这世上的男女,初时哪个不是蜜里调油?可日子久了,贫贱夫妻为一口饭吵,富贵夫妻为一口气争。为何?无非是‘欲壑难填’四字。初时要的是人,后来要的是心,再后来要的是权、是利、是子孙前程、是身后名声。贪心不足,便是怨偶开端。”
阿念被她这番话引开了些许注意,但心思仍绕着刚才的话,忍不住低声嘟囔:“那也未必都如此……若换做是……”她瞥了一眼蓐收,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若换做是你蓐收,难道也会让朝瑶陷入那般境地?
蓐收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看向灵曜,目光坦荡而深邃,仿佛穿过灵曜的皮囊,直视着内里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也深深懂得的灵魂。“灵曜此言,未免将人心与世事看得太过悲观,也未免……小瞧了人。”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带着武将特有的笃定,“涂山族长是涂山族长,我是我。氏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让她被那些死物磋磨了心性,那便是无能。”
语气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与锐利:“优柔寡断,权衡利弊,那是涂山璟的性子,不是我的。我蓐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目标既定,便雷厉风行。至于所谓主母的日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那更是个笑话。以她的本事、心性、地位,何须去适应任何家族的规矩?该是规矩来适应她才对。若真有并肩同行的一日,我自会扫清前路一切荆棘,她只需做她自己,恣意妄为也罢,翻云覆雨也好,天塌下来,自有我扛着。何来熬字一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婉转试探,直接而强悍。他并非在表白,而是在说他认为理所当然的可能,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与清晰认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