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雪地车残骸

傅砚辞走到第一辆雪地车旁边,打开驾驶座的门。车内没有钥匙,仪表盘是暗的,电池指示灯不亮。没有电。他打开引擎盖——不,雪地车没有引擎盖,它的动力系统在底盘下面,需要从车底检修。他没有时间钻到车底去检查电池和发动机,他只需要一辆还能动的车。第二辆雪地车,同样没有钥匙,仪表盘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发动机故障,等待维修”的字样。第三辆雪地车,钥匙还在点火孔里,但仪表盘上有一个红色的警告灯在闪烁——电池电量低,低到无法启动发动机。

车库的角落里,有一辆被帆布盖住的小型雪地摩托。帆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说明它在这里停了很久,没有被使用过。傅砚辞走过去,掀开帆布。雪地摩托的车身是白色的,与冰原融为一体,两侧的滑雪板是黑色的,磨损严重,说明它曾被频繁使用。仪表盘上有钥匙,电池指示灯是绿色的——有电。

他将帆布完全掀开,推到一边,然后将雪地摩托从墙角推出来。推的时候,左臂发力,右肩的断面被牵拉,灰黑色的结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女人从车库门走进来,调音师跟在她身后。女人的赤足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不是因为她脚上有水,而是因为她的体温融化了地面上的薄冰。调音师看到雪地摩托,深棕色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能开吗?”她问。

“不知道。”傅砚辞说。“电池有电,油箱可能有油。需要试。”

他跨上雪地摩托,将钥匙拧到点火位置。仪表盘的灯亮起,油量表指针从零缓缓上升,停在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油箱里还有油,不多,但够开十几公里。够开到门那里。够开一个来回——不,不需要来回。单程就够了。

他拧动油门,发动机轰鸣。声音在车库中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白塔都能听到,大到守墓人在任何楼层都能知道有人在车库启动车辆。但他们不在乎了。他们在撤离,在销毁证据,在封死区域,他们没有时间来处理一个偷车的人。即使他们在乎,傅砚辞也没有时间等他们不在乎。

女人第二个跨上雪地摩托,坐在傅砚辞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她的手臂冰冷而僵硬,如同两条被冻住的蛇,但她的环抱很紧,紧到他的腰部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轮廓。调音师最后一个跨上去,坐在女人身后,双手抓住女人橘红色防寒服的衣角。她的赤足悬在雪地摩托的两侧,脚尖几乎触到地面。

傅砚辞将油门拧到底。雪地摩托从车库中冲出,履带碾过水泥地面上的冰霜和泥水,溅起一片冰冷的混合液体。车库的门被撞开,雪地摩托冲上冰原。

天光是灰白色的。极夜的尾声,极昼的前奏。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但它的光已经透过大气层的折射,在天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如同被稀释的牛奶般的辉光。冰原在这种辉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质感——不是白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没有任何名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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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摩托的速度很快。不是因为它马力大,而是因为它很轻,轻到在冰面上几乎是在滑行而不是行驶。履带在雪面上刨出一条深深的、冒着雪尘的痕迹,痕迹向后延伸,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道被刻在冰原上的、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疤。调音师坐在最后面,黑色长发在风中向后飘动,如同一面被风吹破的、黑色的旗帜。她闭着眼,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风太大,眼睛睁不开。她的手紧紧抓着女人橘红色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女人的脸靠在傅砚辞的后背上,橘红色的防寒服帽檐被风吹得向后翻,露出她惨白的额头和白色长发。她的眼睑闭着,空荡荡的漆黑眼眶被眼睑覆盖,眼睑的皮肤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但她的手臂依然紧紧环着傅砚辞的腰,没有松开。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紫色的光晕。不是之前那种弥漫的、如同雾气般的紫色,而是凝聚的、如同一条细线般的紫色。细线在地平线的尽头横贯东西,将灰白色的天光与冰原切割开来。线很细,细到如果不定睛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天光的边缘。但它是紫色的,是门的颜色。

它在呼吸。线的宽度在不断变化——变宽,变窄,变宽,变窄。每一次变宽,门都在扩张;每一次变窄,门都在收缩。扩张与收缩的节奏与傅砚辞的心跳同步。他的心脏每跳一下,紫色细线就变宽一次;每跳一下之间的停顿,细线就变窄一次。调音师在后座睁开眼,看到了那条紫色细线。“它在等你。”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传到傅砚辞耳中时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

但傅砚辞听懂了。他拧动油门,雪地摩托的速度又提升了一截。发动机的轰鸣在冰原上回荡,与紫色细线的脉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和声。调音师张开了嘴,但没有发声。她在测试气流通过声带的感觉,测试喉咙的每一寸肌肉在风中的反应。冷风从口腔灌入,经过喉咙,经过声带,带来一种冰凉的、如同薄荷般的刺激感。声带在冷风的刺激下微微收缩,然后又放松,收缩,放松,像一个在热身运动中拉伸肌肉的运动员。

前方,陷坑的轮廓出现在冰原上。

从远处看,陷坑如同一个被陨石砸出的巨坑,边缘参差不齐,坑壁陡峭,坑底埋在阴影中。紫色细线就在陷坑的正上方,但不是垂直悬挂在陷坑上方,而是倾斜的,与冰面形成一个大约三十度的夹角。线的两端消失在东西两侧的天边,将陷坑框在一个不规则的、如同被裁剪过的紫色画框中。

雪地摩托在陷坑边缘停下。傅砚辞关闭发动机,将钥匙拔出来塞进口袋。他跨下雪地摩托,站在陷坑边缘,向下看。坑底很暗,暗到看不到任何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门的能量从坑底涌上来,带着那种甜腥的、令人眩晕的气味,以及那种深远的、亘古的寒冷。调音师从雪地摩托上下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用手撑住雪地摩托的座位稳住身体。她走到陷坑边缘,向下看。深棕色的瞳孔在坑底的黑暗中扩张,虹膜几乎被瞳孔完全吞没。“门在坑底。不在空中,不在冰层里,就在坑底。上次我从这里摔下去的时候,差一点就掉到门里面。被你的女人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