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淡泊名利,选入翰林院后就回家乡闭门读书,怎么会为抵牾上官而烦恼?

再说了,桂大学士很欣赏跟上官对着干的人,他又是我们江西人,不用怕!”

读书人最热衷大辩论,两日后的廷议,东朝房里乌泱乌泱都是人,徐阶等翰林亦来旁观。

桂萼加了大学士衔,但直文渊阁预机务的诏书还没下达,惯例以吏部尚书的身份主持廷议。

东朝房里一大半官员面露悲愤之色。嘉靖给的辩论主题是“议故新建伯王守仁功罪”。大明百五十年未有哪个皇帝在某官员即逝就召开廷议对其指指点点,而且这个主题还点明了议罪。

随着吏部、兵部的档案一项项被掀出来,王守仁与朱宸濠的密切交往、朱宸濠的财宝去向这两项成为重大疑点。武宗与其单独奏对后,没来得及处理王守仁就宾天了。今圣甫一即位,杨廷和即以擒朱宸濠之功拜王守仁为伯爵。

事实是客观的。但王守仁究竟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派学生和密友去协助朱宸濠叛乱?群臣无从得知,辩论了一天没有结果,于是搁置争议事实判断,决定隔日讨论心学,开始价值判断。

当天晚上,徐阶满脸悲愤找到杨植,问道:“树人,阳明先生对你恩同再造,又四处为你扬名,为什么你不出来为先生说几句话?”

杨植叹口气道:“咱们情同手足,兄弟我也不瞒你。阁老为什么出自翰林?就是因为翰林清高养望,不参与政争。所以我们只需要远离尘嚣,何必掺和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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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那边怎么样了?”

徐阶的注意力被入阁的前景吸引,说道:“树人兄真有眼力!夏言这两年颇受重用,屡屡外出监察,一去就是几十天,平时很难见到他。

夏言的家在龙虎山下,圣上爱屋及乌,一定会重用夏言的。指不定他也能先选为翰林再入阁。”

如一道闪电照亮杨植的脑海。

果然矮人心内三把刀!矮子鬼徐阶才是真正的少年天才,他比我更多肚肠!

“那现在夏言与你交往,不会再傲慢无礼吧?”

“嗯,还是有些傲,不过好多了。”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见时候不早,徐阶便告辞回家。

杨植依礼站在门口目送徐阶远去。看着徐阶的背影,杨植感觉徐阶应该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没有跟自己说。在其他朝臣的身上,杨植也有这种感觉。

莫非因为我的伯父是铁杆保皇党武定侯?

杨植在心中推演了一遍了未来十几年的朝堂变动,还是满头雾水。

次日继续廷议王守仁。大辩论中,支持心学的大多数是中级官员,级别最高的心学门人方献夫、霍韬知道嘉靖对王守仁的态度,没有怎么发声,大部分尚书、侍郎对心学亦无好感,最后吏部尚书桂萼、礼部右侍郎严嵩一锤定音:王守仁不遵古礼不称孔孟,为博名声标新立异;非议朱熹的格物致知理论,召集门徒流于清谈互相吹捧,门徒中资质平庸、人品败坏者放肆传播悖逆、荒谬的言论以神化王守仁,甚至把这些悖逆、荒谬的言论写入奏疏给圣上看,从没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学术门派。

圣上即位之初,杨廷和等人力主为王守仁封伯,其内情非常可疑,但毕竟守仁有平定赣南山贼、擒获逆贼宸濠之功,不宜夺其爵位,但王守仁的歪理邪说应该禁止传播。

嘉靖很快在廷议报告批示:王守仁放肆诋毁先儒,号召门徒随声附和,其学问用诈任性、坏人心术。擒获朱宸濠固然是大功,但奏捷夸张、兵无节制,本当追夺其伯爵爵位,姑且饶过;朝廷不给王守仁抚恤及举办悼礼。由都察院榜告之天下,敢有研习王守仁邪说者,重重治罪。

杨植心中大爽,对姚涞说道:“自我来到大明,哦,不,自我出仕以来,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总算完成了九成九的任务!从此之后,咱哥俩就可以每天喝茶看报,安心等到太子出宫读书,待他成年,我先入阁再举荐你入阁!”

姚涞迷惑道:“这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在下纵览史书,发现每个大一统王朝的百五十年是最危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