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今夜愉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说,她说过一句‘真好’。她为什么说‘真好’?”

云邈转过头,看着舞台上的钢琴手。老者的双手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钢琴中传来的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慢慢地回忆着什么。

“因为你没有恨她。”云邈说。

沈慕白愣住了。

“因为你差点死在她手里,”云邈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在你脸上看到任何恨意。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沈慕白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再去点一杯。”他说。

“别这样,你喝的太快了。”

“没事,我开心,开心多喝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沈慕白站起来,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今天高兴。巴黎最后一夜,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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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邈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吧台,没有拦他。

有时候人喝酒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等待沈慕白时间里,云邈靠在椅子上,打量着周围的客人。

他的目光没有恶意,纯粹是出于一种“来都来了,看看当地人都长什么样”的好奇心。

吧台另一边坐着几个法国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像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下了班来喝一杯再回家。

其中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正侧头跟同伴说着什么,他们的对话明显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对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露出了那种——

怎么说呢——

那种“我同意你的看法”的表情。

甚至小舞台上的贝斯手,在即兴 Solo 的间隙,目光也短暂地掠过云邈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云邈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在看那个男人,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明显了。

不是路人的一瞥,不是偶尔的目光交错,是那种定住的、不由自主的注视。

那个法国男人,每一次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再滑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上,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再看过来。

云邈低下了头,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

他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好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注视。

但其实,在亚洲人的审美里,他是好看的;而在欧洲人的审美里,他的好看带着一种他们不太常见的中性气质——

不是刻意模糊性别的那种中性,是自然长成的、让你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无法立刻用“男性”或“女性”这样的词去定义他的那种中性。

加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露出了锁骨,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灯光一照,整个人像是一幅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墨画。

线条、留白、深浅,都恰到好处。

问题是,在法国的酒吧里,这种“恰到好处”,在某些人眼里,等于“邀请”。

云邈继续看着吧台上那排酒柜,看着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酒瓶,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

不回应,不互动,不给任何信号。

就像一扇没有把手的门,不会主动打开,也不给别人可以拉开的地方。

“Désolé, je vous ai déranger.”

(对不起,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云邈转过头。

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表情——

嘴角微扬,眼神专注,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不介意试一试”的从容。

他说了一句法语,云邈没听懂。

他的法语水平大概就是能认出这是法语、但不是英语的程度。

云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Sorry I don’t speak French”——这句话用英语说出来,在很多场合会被解读为“你可以用英语继续跟我聊”。

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这个人继续跟他聊。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表情尽可能表现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对方没有退缩。

男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白皙的锁骨处,又滑回到他黑色的眼睛,笑容深了一点。

他又说了一句法语,这次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照顾“这个听不懂法语的亚洲人”的理解能力。

然后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补充了一句:“You are very beautiful.”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I want to buy you a drink.”

这就是云邈最不擅长应对的局面……

不是因为他不会拒绝。

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无论他说什么——“不用了”,“谢谢”,“我不喝酒”——都会被对方理解为“你需要再说服我一下”。

有些人是真的听不懂拒绝,但更多的人是听得懂,只是觉得他们只是脸皮薄,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况且他们不是来征求同意的,他们是来碰运气的。

而云邈这张亚洲带有中性秀美气质的脸,在很多人的运气列表里,排位太高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用他那个音量小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一句“No, thanks”。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又不容置疑地,搭在了那个法国男人端着酒杯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截深灰色大衣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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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 a dit quil refusait.”

(他说,他拒绝。)

声音从云邈的右后方传来。

低沉,平稳,法语说得地道得像母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天然、不需要刻意强调的压迫感。

那个法国男人转过头,看到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小麦肤色的男人正站在他侧后方。

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大块头,是骨架本身就大,站在那里像一棵成年树,不需要撑开枝叶就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深,幽深的绿瞳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依旧能看出。

不像是普通人,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但那个注视的姿态——微微低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让那个法国男人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Pourquoi mas-tu refusé ?”

(为什么拒绝我?)

“Parce quil a déjà pris rendez-vous avec moi.”

(因为他已经和我有约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耸了耸肩,笑得有些暧昧,举杯对云邈做了一个“祝你今晚愉快”的手势,然后转身走了。

云邈疑惑的转头看向那个帮他解围的男人,正当看清楚那人的脸时,瞳孔都震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微张嘴巴,顿时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