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记得,皇四弟降生时,皇阿玛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开怀”的笑容。
皇阿玛不仅颁诏大赦天下,还破例让喧闹的戏班子在宫里连唱了三天大戏。锣鼓丝竹之声隔着重重宫墙飘到景阳宫,也带来了那份他无法参与的、属于别人的普天同庆。
如今,看着皇阿玛为皇四弟的病忧心如焚、罢朝守候,玄烨忽然明白了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真相:在皇阿玛心里,孩子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有些孩子是心头肉,牵动着他所有的喜怒;而有些,或许就只是宫册玉牒上一个规整却模糊的名字,无关痛痒。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掉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这清晰的疼痛,来抵御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不禁想,若此刻躺在承乾宫病榻上气息奄奄的是自己,皇阿玛可会为他蹙一次眉?可会为他罢一日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掐断了。
答案分明写在过往每一个被忽视的日子里,他不敢细想,怕那份期待彻底落空时的寒意,比这深冬的朔风更刺骨千倍。
这种说不清是委屈、是不甘、还是悲伤的滋味,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他夜里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种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孩子气的冲动下,他不顾精奇嬷嬷的劝阻跑到姐姐房里,钻进那床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被褥,紧紧挨着姐姐那份无处安放的委屈才渐渐平息。
在姐姐身边,他总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有姐姐在,这冰冷的宫殿才有了些许暖意。
姐姐就像景阳宫庭院里那棵最挺拔的海棠树,无论风雨多大,始终坚定地立在那里,为他撑起一小片天空。
姐姐被他惊醒,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额娘从前那样。姐姐的手比额娘的小,却同样温暖有力。玄烨偷偷地想,幸好上天还留了姐姐陪他。
姐姐是这宫里最厉害的人,她认得所有的字,懂得所有的规矩,连最严厉的精奇嬷嬷在她面前都会放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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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宫里的规矩,从来不会因为孩子的委屈而网开一面。
第二天清晨,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出现在了景阳宫。夜里值守的太监宫女因疏于职守,未能劝阻皇子逾矩,各被责打十板。
他看着窗外受刑的宫人,板子落在肉体上的闷响与压抑的呻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他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变得像姐姐一样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身边的人,而不是让他们因自己的无力而受罚。
那一天,姐姐也被召至慈宁宫,直到日落才回来。
玄烨守在宫门口,看见姐姐回来时步履依旧端庄,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没事儿,”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不过是陪祖母说了会儿话。”
可玄烨看见她整理衣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唇角努力维持的弧度在轻轻颤动。
“祖母训斥姐姐了?”他小声问。
姐姐轻轻摇头,将他衣领上的盘扣仔细扣好,“祖母只是提醒我们,天家儿女要比别人更懂得规矩。”
他知道姐姐不愿意他担心,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句“懂得规矩”嚼碎了咽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