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霍文姰(70)

经过一整夜的酝酿,那股生大蒜混合着朱砂和陈年黑狗血的味道,在初秋封闭的内殿里发酵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凶器。

床帐被拉得死紧。这顶平时用来挡风和增加情趣的苏绣双层床帐,昨晚硬生生被刘据扯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逃生舱。他们把四面的缝隙死死压在垫子下面,试图在床榻这方寸之地里圈出一片能让人呼吸的净土。

但效果微乎其微。

霍文姰是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活活恶心醒的。

由于怀孕初期的反应,她最近对气味本就敏感。此刻刚一睁眼,那股顺着床帐布料缝隙无孔不入的酸臭腥气就像一只大手,直接捏住了她的喉咙。

“唔……”

她猛地翻过身,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被子,手腕撑在硬邦邦的床沿上,开始剧烈地干呕。

没有吐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是酸水和生理性的生理泪水。她的肩膀随着干呕的动作一抽一抽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旁边的床铺剧烈地动了一下。

刘据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就醒了。他的睡眠在这个充斥着荒唐和杀机的宫廷里本就极浅。

他没多问废话。一只手迅速探过去,熟练地顺着她的脊骨往下抚摸,掌心带着刚睡醒的温热,另一只手则越过她,直接把压在被角下的床帐掀开了一条缝,试图让一点外界的空气透进来。

然而,这举动简直是引狼入室。

那股在外殿积聚了一夜的“天罡伏魔”之气,顺着那条缝隙汹涌而入。刘据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甚至忘了收回掀帐子的手。他只觉得自己刚才仿佛掀开的不是床帐,而是一个放了十年的乱葬岗棺材板。

霍文姰原本还在干呕,被这股更浓烈的味道一冲,眼泪直接飚了出来。

“关上。”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反手一把将他的手拽了回来。

床帐重新合拢,缝隙再次被死死压住。

刘据整个人也僵硬地靠在引枕上。平时那个从容不迫、天塌下来也能微笑着在建章宫泥瓦台子上站三个时辰的大汉太子,此刻破防得十分彻底。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顺气的霍文姰,然后毫无预兆地,将脑袋垂了下来,直接抵在了她的后颈处。

那里有一处未被大蒜味完全攻占的阵地。她昨晚刚洗过的长发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到的木樨香。这是披香殿仅存的尊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鼻子整个埋在了那几缕头发里,肩膀甚至因为劫后余生般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了一下。

霍文姰被他这突然凑过来当吸氧机的动作弄得动作一顿。她后背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那颗带着沉水香和微弱羊皮味道的脑袋搁在自己的颈窝里。这是一种只属于共犯之间的、不需要解释的狼狈。

“你父皇……”霍文姰喘匀了气,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是不是在考虑,如果捧杀不了我们,就干脆把我们熏死在披香殿?”

“……大概吧。”刘据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传出来时嗡声嗡气的,“而且他一定会觉得,这是高祖显灵,借气味除掉了东宫周围的邪祟。”

他终于把脑袋抬了起来。头发睡得稍微有些乱,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那几卷羊皮账册和那要命的红绸子,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好点了吗?”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角的泪花,眉头微皱。

“死不了。”霍文姰靠在床柱上,目光越过昏暗的床帐,投向隐约可见的紫檀木柜的轮廓,“只要那个藏在夹层里的东西没被这味道腌透,这罪就没白受。”

刘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张关系着半条西域商路的羊皮卷,此时正静静地躺在两斤酸梅粉的下面。

“那柜子的木料是极好的紫檀,封得严实。”刘据轻声说,语气里恢复了一点掌控局势的平静,“就算有味道,也是酸梅的酸味。至于这满屋子的大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收拾外面那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