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霍文姰(63)

他贴在她肚子上的手掌微微曲起,用拇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

……

宣室殿里的博山炉正吐着极细的一缕轻烟,龙涎香的气味比往日里要重上两分。

大汉天子刘彻盘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刚蘸足了朱砂汁子的御笔。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点殷红的墨汁,砸在下头那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竹简边角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在走神。

或者说,这半个月来,他走神的频率高得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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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跪在下首的少府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回禀陛下,那件八斤六两的金包玉长命锁,已经妥妥当当地送进披香殿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收下了。”

少府令在说“收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停顿,大概是回忆起了赵安来报信时那副快要崩溃的表情。

刘彻手里那支悬了半天的笔终于落了下来。他在面前那份“黄河捞出祥瑞巨龟”的奏报上,干脆利落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在旁边龙飞凤舞地批了一个字。

“赏!”

把笔随手往笔洗里一丢,刘彻往后靠在宽大的隐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送到了就好。”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脖颈,觉得那里莫名地窜起一股凉风,“那金子够纯吗?分量足不足?玉也是挑的最好的?没拿内务府的次品糊弄朕吧?”

“陛下明鉴!”少府令吓得一哆嗦,脑门直接磕在金砖上,“那块金疙瘩……不,那件长命锁,是抽调了少府手艺最精湛的六个老工匠,熬了三个通宵打出来的。连那条链子用的金子,都是前几年破匈奴时缴获回来的上等马蹄金熔的。绝对够分量,压得住!”

“压得住就好,压得住就好。”刘彻喃喃自语了两句。

摆了摆手,示意少府令退下。沉重的殿门被内侍小心翼翼地合上,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刘彻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按着后脖颈的姿势,眼神渐渐有些放空,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案几上那堆被他批了无数个“赏”字的荒谬奏折上。

外面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朝的那些大臣大概已经在私底下摇头叹息,觉得这位曾经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君王,到了晚年终于还是逃不过皇权更迭的昏聩,被一个还没成型的皇孙迷了心智。

至于东宫那对小夫妻,自己那个从小戴着温良面具、实际上满腹黑水的太子,还有那个像野草一样扎在披香殿、时刻准备着反咬一口的太子妃,估计此刻正凑在那个八斤六两的金锁旁边,一边翻着白眼一边骂他是个失心疯的老疯子。

连卫青那个病秧子,都因为这事儿急吼吼地调动了北军,生怕他这个当爹的为了铺路,要拿东宫开刀祭天。

他们都以为他要下盘大棋,或者纯粹是疯了。

可是没人知道,他是真的无奈。的,彻头彻尾的无奈。

刘彻揉着太阳穴,脑海里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也就是王太医诊出披香殿喜脉的当天夜里。

那天他心情确实不错,喝了两口闷酒,早早地歇在了建章宫。

然后,他就做了一个梦。

那梦境真实得哪怕过了半个月,他只要一闭上眼,连那股子带着沛县泥土味的风都能闻得见。

梦里的未央宫笼罩在一片云雾里。他一个人站在太液池边,身上没穿龙袍,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就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云雾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拨开。

一个高大、粗犷、满脸胡子茬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来。那人没戴冠,粗布衣服敞着怀,手里倒提着一把造型古拙、隐隐泛着赤色暗光的连鞘长剑。

那把剑刘彻熟得不能再熟了。高祖斩白蛇起义的赤霄剑,就供奉在高庙里,他逢年过节都要去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