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山鹰回到床边,张童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时的迷茫很快被警惕取代,她看向山鹰,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些:“外面……怎么样了?”
“白天了,但……很怪。”山鹰简要说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情景。
张童挣扎着想坐起来,山鹰连忙扶住她。她靠在墙上,缓了口气,也看向窗外透入的惨淡光线,眉心微蹙,似乎在尝试调动那微弱的灵视感知外界。片刻后,她脸色更加苍白,摇了摇头:“能量场……很乱,很‘脏’。各种气息混在一起,有怨念,有贪婪,有邪异……还有……很淡的、类似‘潮声’的那种冰冷感觉,但更加分散和微弱。”
连张童都能感觉到“潮声”的残留影响?山鹰心中一沉,看来“归墟”引力的触角,确实已经延伸到了这种边缘地带。
“你的‘灯’怎么样?”山鹰问。
张童闭上眼睛,内视己身片刻,睁开眼,露出一丝苦涩:“还是老样子。火苗勉强维持着,不灭,但也没多出一滴‘灯油’。不过……”她摸了摸额头上已经干涸的“安魂露”痕迹和挂在颈间的香囊,“昨晚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灵魂的刺痛感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在这里,她能得到基本的休养。
“先别急,恢复身体是第一位的。”山鹰道,“灰烬和鹰眼去找水和食物了。等他们回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大约半个时辰后,灰烬和鹰眼回来了。灰烬手里提着两个用找到的破瓦罐装着的、略显浑浊的井水,鹰眼则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着几块黑乎乎的、像是块茎烤焦了的东西,以及几颗蔫了吧唧的、颜色可疑的浆果。
“水井在后院,水有点浑,但勉强能喝,我们烧开了一罐。”灰烬将水罐放下,“吃的……那几垄地基本荒了,就剩下这点像是土薯的东西,烤熟了,味道……很难说。浆果是从旁边野藤上摘的,不认识,我试了一颗,没死,应该没毒。”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山鹰能想象到他们在那个同样诡异的后院(钱七没说后院有什么,但肯定不简单)探索时的小心翼翼。
“辛苦了。”山鹰接过一块烤土薯,入手硬得像石头,散发着焦糊和土腥味。他掰开,和张童分食。味道果然难以形容,粗糙、苦涩,带着一股怪味,但至少能提供一点热量和饱腹感。浆果则酸涩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着烧开放凉的井水,四人勉强填了填肚子。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补充,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灰烬抹了抹嘴,直截了当地问,“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房子里啃土薯。得弄点正经吃的,弄清楚这镇子的情况,还有……我们到底要在这儿干嘛?”
鹰眼接口道:“我观察了一下驿栈内部。楼下除了柜台,旁边还有个小房间,堆着更多杂物,有些看起来像是……货物?钱七可能真的在做杂货生意。后院除了水井和那块荒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棚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另外,驿栈的墙壁和门窗都很破旧,防御几乎为零。我们需要加固,至少弄点预警装置。”
山鹰点点头,思考片刻,道:“今天先以熟悉驿栈内部和附近环境为主,尽量不要走远。鹰眼,你和灰烬负责进一步检查驿栈结构,看看有没有隐蔽空间或潜在危险,顺便想办法加固门窗。我和张童再休息一下,恢复体力,然后……试着跟钱七聊聊,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比如镇上哪里相对安全,哪里绝对不能去,有没有可能用其他方式换取食物或情报。”
分工明确。灰烬和鹰眼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更细致地检查这个临时的“家”。山鹰则让张童继续卧床休息,自己下楼,想找钱七。
柜台后空无一人,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山鹰正要转身去后院或其他地方找,就听到旁边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传来钱七那沙哑的声音:“瞎转悠什么?有事说事。”
山鹰走到那房间门口。里面比正厅更加拥挤杂乱,光线昏暗,钱七正蹲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和一把镊子,似乎在修理一个结构复杂、布满齿轮和簧片的小盒子。他头也没抬。
“钱老,”山鹰用了尊称,语气平静,“初来乍到,想跟您请教些镇上的事情。”
“问。”钱七言简意赅,手上的活没停。
“镇上哪里能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除了您说的‘卖力气’。”
“东头‘瘸腿老刘’的粥铺,便宜,管饱,吃不死人。西市有几个卖‘野味’和‘干货’的摊子,眼睛放亮点,别买到不该买的。南边‘快活林’后面有条巷子,晚上有黑市,东西杂,价码乱,命够硬可以去碰运气。”钱七语速很快,像是背台词。
“‘不该买的’是指?”
钱七终于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瞥了山鹰一眼,嘴角扯了扯:“吃了变怪物,或者吃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的,就是不该买的。自己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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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记下,又问:“镇上有什么势力是需要特别注意的?或者,有什么地方是绝对不要靠近的?”
“势力?”钱七嗤笑,“这里最大的‘势力’就是活着。非要说不该惹的……‘血手帮’那帮疯子,离远点,他们杀人不需要理由。‘拾荒者公会’的人,别挡他们财路。‘秘药学会’的怪人,别碰他们的东西,也别信他们的话。至于不能去的地方……”他顿了顿,“镇子北边,那片被黑雾罩着的废矿坑,白天都别靠近。西边‘老鸦坡’,晚上有‘东西’出没。还有……‘镇公所’,没事别去,那地方,邪性。”
他说的每一个名字和地点,都透着危险。山鹰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山鹰看着钱七,“守桥人让我们来此,除了暂住,是否还有其他……交代?或者,这驿栈本身,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钱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山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全身,最后落在他腰间(那里藏着令牌)。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浑浊,而是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
“交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古怪,“守桥的既然把你们扔过来,自然有他们的打算。我这驿栈,开门做买卖,也替人传话、存东西、偶尔……帮人‘渡’一下。你们住着,别给我惹麻烦,别死在我这儿脏了地方,就是帮忙了。”
他重新低下头,摆弄那个小盒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山鹰说:“至于别的……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先想办法……活过这个月吧。”
活过这个月?山鹰心中一凛。这话里的意思,这个月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还是说,在这流觞镇,能活过一个月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他还想再问,钱七却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专心对付手里那个精密的小盒子,仿佛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山鹰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声谢,转身上楼。这个钱七,看似冷漠古怪,但透露的信息却非常关键。他需要和灰烬他们好好分析一下。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灰烬一声压抑的低喝:“谁?!”
紧接着是鹰眼迅速移动和拉弓的细微声响!
山鹰心中一紧,立刻加快脚步冲上楼!
二楼走廊里,灰烬挡在“甲七”房门前,战斧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地盯着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鹰眼则半蹲在“甲八”门口,简易弓箭已经拉开,箭尖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在走廊尽头,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全身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滑粘腻的鳞片,四肢着地,手指脚趾间有蹼状连接,一条粗壮的尾巴拖在身后。它的脑袋像蜥蜴和鲶鱼的混合体,嘴巴咧开,露出细密的尖牙,一双鼓胀的、没有眼皮的黄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灰烬和鹰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声响。
是昨晚门外那种冰冷滑腻的气息!它竟然又出现了,而且是在白天!
“退后!离开这里!”灰烬低吼道,战斧微微抬起。
那蜥蜴般的生物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只是歪了歪脑袋,黄色的眼睛转了转,目光越过灰烬和鹰眼,似乎看向了他们身后的房间——张童所在的“甲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钱七那不耐烦的沙哑声音:“吵什么吵!那是‘巡夜’的‘阿绿’!不咬人!滚回你们屋里去!”
巡夜的?阿绿?山鹰一愣,看向那蜥蜴生物。它似乎听懂了钱七的话,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停,黄色眼睛又看了山鹰他们一眼,然后四肢并用,悄无声息地、以一种极其灵活的姿势,顺着墙壁飞快地爬上了天花板,然后从走廊另一端一个通风口大小的破洞钻了出去,消失不见。动作迅捷得不像话。
灰烬和鹰眼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山鹰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破洞,又看了看楼下。
钱七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仰头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阿绿’是驿栈养的,晚上巡楼,防老鼠,也防一些不长眼的小东西。它不主动攻击住客,除非你们先动手,或者……身上有它特别‘感兴趣’的味道。”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再次扫过山鹰和张童所在的房间,意有所指。
特别感兴趣的味道?是指他们身上的“火种”气息?还是张童“千魂灯”的灵光?山鹰心中一凛。连驿栈里养的“宠物”都能察觉到异常?
“抱歉,钱老,我们不知道。”山鹰道。
“行了,没事别大惊小怪。”钱七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道,“对了,提醒你们一句。这两天镇上不太平,晚上最好都待在房里,关紧门窗。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阿绿’虽然不咬人,但晚上外面游荡的东西……可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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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回了他的杂物间。
山鹰、灰烬、鹰眼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钱七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这个驿栈,这个镇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三人回到“甲七”房间,张童已经坐了起来,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色有些紧张。
“没事,是驿栈养的……东西。”山鹰简单解释了一下,将钱七刚才的警告也说了。
“看来,我们在这里也不安全。”鹰眼皱眉,“那个‘阿绿’能察觉到我们特殊,难保不会有其他更麻烦的东西找上门。必须尽快想办法隐匿气息,或者……获得某种程度的‘认可’或‘保护’。”
“钱七提到‘卖力气’换食物,”灰烬道,“或许我们可以先接点这种活,一来解决生存问题,二来也能更自然地接触镇上的人,获取信息。只要不暴露我们的特殊能力,应该问题不大。”
山鹰点头同意:“这是个办法。但需要先摸清哪些活能接,哪些是陷阱。下午我和灰烬去钱七说的东头粥铺看看,顺便观察一下街面。鹰眼,你和张童留在驿栈,继续休养和加固防御。张童,你试着感应一下,驿栈内部有没有相对‘干净’或者‘稳定’的能量节点,或许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张童点了点头:“好。我感觉这驿栈虽然破旧,但整体结构好像……有点特别,能量流动虽然杂乱,但似乎被限制在某种框架内?我需要时间仔细感知。”
计划暂定。山鹰和灰烬稍作休整,便准备出门。
下楼时,钱七又在柜台后摆弄他的零件,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句:“出门左拐,一直走,看到挂破幡的就是老刘粥铺。身上带点能换的东西,老刘认钱,也认货。”
山鹰道了声谢,和灰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流觞镇白天的泥泞街道。
一出门,各种混杂的气味和声音便扑面而来。比在楼上看到的更加真切,也更加……具有冲击力。污水横流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行人。叫卖声、争吵声、讨价还价声、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呜咽或嘶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海洋。
摊位上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风干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触须或眼珠;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块茎或粉末;锈迹斑斑、沾着可疑污渍的武器或工具;甚至还有用简陋笼子关着的、萎靡不振的奇异小兽。行人也是形形色色,除了昨晚和早上看到的那些非人特征明显的,也有不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眼神大多冷漠、警惕或带着赤裸裸的贪婪。
山鹰和灰烬尽量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沿着钱七指的方向快步行走。他们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估量、好奇或不怀好意。两个看起来相对“正常”且面生的外来者,在这地方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钱七提到的“血手帮”成员——几个穿着脏污皮甲、身上带着狰狞疤痕和血腥气、眼神凶戾的壮汉,聚在一处屋檐下喝酒,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是那些落单或看起来好欺负的。也看到了“拾荒者公会”的人——穿着多功能口袋背心、身上挂满各种工具和小袋、眼神精明而警惕的男男女女,正围着一堆刚从镇外运回来的、沾满泥土和锈迹的破烂,激烈地争论着价值。至于“秘药学会”的怪人,暂时没看到明显特征,但经过几个散发着浓烈古怪药味的店铺时,能感觉到里面投来的、令人不适的窥探目光。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挂着破旧灰布幡子、上面用歪扭黑字写着“刘记”的小棚子。棚子里热气腾腾,一口大锅里熬着灰褐色的、粘稠的粥状物,散发着并不美味但至少是食物煮熟后的气味。棚子前摆着几张油腻的矮桌和破烂长凳,已经坐了几个食客,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着粥。掌柜是个独腿、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干瘦老头,正拄着拐杖,用一个大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粥,眼神阴鸷。
山鹰和灰烬走过去。
“粥,两碗。”山鹰开口道。
独腿老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枚铜子儿,或者等值的东西。”
山鹰和灰烬身上哪有铜子儿?山鹰想了想,从怀里(实际是从储物腰包里)摸出一小块在“栖木洞”找到的、带有微弱温润灵气的白色卵石。这是鹰眼当初觉得可能有点价值,让他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
他将卵石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刘瞥了一眼,伸出脏兮兮的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甚至还用指甲掐了掐,然后随手将卵石丢进柜台下的一个破木盒里,从锅里舀了两大碗灰褐色的粥,重重放在他们面前,又扔过来两个边缘破损的木勺。
“坐那儿吃。吃完滚蛋。”老刘语气生硬,不再看他们。
山鹰和灰烬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粥的味道寡淡,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霉味,里面能看到一些不明的碎屑,但至少是热的,能提供热量。两人埋头快速吃完,期间注意到棚子里其他食客也在悄悄打量他们,但没人上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