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犯罪者与赎罪者

人类的手,有机体的手,温热的、会出汗的、会颤抖的手。

按在她已经碎裂的、冰凉的、裸露的核心上。

“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伊鹤。死只是逃避。你在回收站门前选择了回头,是因为你不接受瑞思科失去你。你现在选择熄灭自己,是因为你不接受自己犯下的罪。两次,你都在逃。两次,你都不敢面对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伊鹤问道。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伊佩菲尔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那种被战败淬炼过、却从未熄灭的东西,在燃烧。

“真正的问题是......你接下来要怎么活。”

“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吧。”伊佩菲尔说道。

“关于人类联邦。”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小主,

“人类联邦曾经不可一世。我们以为自己是银河的中心,以为人类至上,以为所有外星种族都应该跪在我们脚下。我们扩张,我们征服,我们把整个银河卷入了战争,并且打算以银河为代价实现真正的人类至上。”

“然后我们输了。”

“银河文明联军把人类联邦击碎了。不是击退,是击碎。我们的文明体系被彻底拆散,我们的人民被打上‘负罪者’的标签,分散到银河各地,用劳动偿还战争赔款。”

“我的同僚们,那些上将、元帅、舰队指挥官,绝大多数都被清算了。他们犯下的战争罪,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我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我没有罪。是因为我晋升太快,战争也打得太快,除了战争罪之外,找不到其他具体的、可以定我死罪的证据。星耀帝国替我斡旋。我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无数个夜晚的辗转。

“出狱之后,我无数次想过死。”

伊鹤的核心闪烁了一下。

“我想过。每一天都想。我的文明没了。我的舰队没了。我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人类联邦公民,被分散在银河各地,戴着‘负罪者’的标签,替别人干活。我保护不了他们。我谁都没有保护成。”

“我想过死。”

“但我没有。”

他看着她。

“因为有人告诉我,死是逃避。活着,用你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偿还,才是真正的赎罪。”

“我成立了赎罪舰队。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觉得应当以自己的行动去进行赎罪,将人联过去的一切罪孽承担在自己的身上,去直面那些罪孽,然后将它们逐步的洗清,随后给留下来的人联人民们一个干净的未来。”

“我收拢旧人联的军事人员,我建立人类联邦社区城市,我接雇佣任务,我和外星种族合作。我一点一点地,把我能庇护的人庇护起来。不是为了洗清我的罪。我的罪洗不清。是为了让那些还活着的人,有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伊鹤。”

他叫着她的名字。

“你以为你的罪比人类联邦还大吗?”

伊鹤的核心震颤着。

“你以为你杀死的人,比人类联邦在扩张战争中杀死的人还多吗?”

“你以为你不配活着吗?”

他的手按在她的核心上。人类的体温,透过他掌心的皮肤,传递到她冰凉的、即将熄灭的核心表面。

“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伊鹤,我,你,人类联邦,北方联合体,奇科琴也有他的罪,他统一北方星域的路上,也杀过不愿意归顺的人。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

“但罪不是用死来还的。”

“是用活来还的。”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核心中,瑞思科的声音还在播放。但她同时听到了别的声音。

铁砧在战场上的嘶吼。摇篮在回收站里被挤压时的尖叫。奇科琴在坐舰爆炸前的最后几秒,想到北方星域时的心跳。

那个年轻人开着飞船撞向奇科琴时,眼睛里被喂养的仇恨。有机天堂里,那个孩子指着监控无人机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张了张嘴,却忘记了怎么回答。

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

不是控诉。

是诘问。

你接下来要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