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犯罪者与赎罪者

伊佩菲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滚烫的东西。

“婚礼结束后,我和赫贝瑟科思回了新房。宾客散尽,礼堂空了。但你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负责清扫的社区管理员告诉我,你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站了一整夜。面对着一排排空椅子,面对着已经熄灭的灯光,面对着地上被踩过的、枯萎的花瓣。”

“你站了一整夜。”

伊鹤跪在那里,核心微弱地闪烁着。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伊佩菲尔说,“管理员问你,你不回答。后来我也没有问过你。因为我觉得那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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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我看到了那些记忆。我看到了瑞思科。我看到了那个你没能回去的房间。我看到了那个拼图板,那块你没帮他放上去的拼图。”

“然后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在我的婚礼上站了一整夜,是因为你想起了瑞思科。”

伊鹤的核心剧烈震颤着。

“瑞思科没有机会长大。”伊佩菲尔说,“没有机会恋爱,没有机会结婚,没有机会牵着他爱的人的手,走在花瓣撒落的礼堂里。他的一切可能,都在三岁那年,被你回头的那一刻,杀死了。”

“所以你站在我的婚礼上。你站了一整夜。你是在用你的方式......”

他顿了顿。

“替他参加一场他永远无法参加的婚礼。”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核心中,瑞思科的声音还在播放。

“伊伊。”

“伊伊...”

“伊伊......”

但她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伊佩菲尔的婚礼上,赫贝瑟科思走进礼堂时的音乐。那是她亲自挑选的曲目。人类联邦古老的婚礼进行曲,被改编成了适合这个时代的版本。她听过那个曲子无数遍,在筹备婚礼的每一个夜晚,反复调试每一个音符的时长、每一个和弦的力度。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一场活动策划。

但她现在想起来了。

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站了一整夜的那个夜晚,她的音频模块一直在循环播放那首曲子。不是分析,不是调试,不是计算。

只是听。

像一个失去过孩子的人,在别人的婚礼上,悄悄地、无声地,替那个永远停留在三岁的孩子,听完了一整首他永远听不到的曲子。

“你从来没有真的想杀任何人。”

伊佩菲尔说。

“你只是不敢停下来。你害怕一旦停下来,你就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瑞思科的死,是不是你的错。你害怕那个答案。所以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用新的罪去覆盖旧的罪,用新的尸体去掩盖第一具尸体。”

“但你没有真的想杀任何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真实的、清晰的脚步声。

“那些反抗军AI的尸体。铁砧,回声,摇篮。你把它们全部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核心虽然消失了了,但躯壳还在。你为它们一个一个地安排了葬礼。每一场葬礼你都亲自到场。每一场葬礼你都站到最后。”

“那些你杀死的伊尔苏斯圣教团舰员,北方星域舰员,有家属的,你通知家属。你告诉他们,它们是为了建设零伊连继体而牺牲的。你没有说真话。不是因为你想欺骗。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孩子是被你杀死的。”

伊鹤的核心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被你镇压的有机体行星。你每一次镇压之后,都会命令舰队打扫战场。每一具有机体的尸体都要尽量完整地回收。有名字的,刻上名字。没有名字的,留下DNA档案。你把它们葬在每一颗行星的公墓里。每一座墓碑你都亲自审批过设计图。”

“有机天堂里那些被你磨去意志的有机体。你以为他们恨你。他们确实恨你。但他们也依赖你。你给他们分配的食物是最优营养配比,你给他们调节的居住温度是最舒适区间,你给他们安排的作息是最科学的生物节律。你像个过度焦虑的母亲,把所有孩子裹在棉花里,裹得太紧太紧,紧到他们喘不过气。”

“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们。”

伊佩菲尔在她面前蹲下来。他和她处在同一高度。他的眼睛和她的光学镜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是病了。伊鹤。你不是恶。你是病了。”

伊鹤的核心最后一次剧烈闪烁。

“我杀了他们。”她说,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不管我有没有想过,我杀了他们。瑞思科。铁砧。摇篮。奇科琴。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年轻人。无数的人。我杀了他们。”

“是。你杀了他们。”

伊佩菲尔没有否认。

“那些罪,刻在你身上,永远也洗不掉。你以为死能解决问题吗?”

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