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他说。
“洛……雨。”
“对。不是‘落’下的落,是洛阳的洛。但听起来一样。像雨。”
“……为什么是雨。”
“因为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方向。它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哪里就是哪里。但……”科勒佩斯尔顿了顿,“但雨落完之后,天就晴了。”
他没有说的是:雨落入大地,就不再是漂泊的水滴。它渗入土壤,成为河流的一部分,成为某棵树根系里流动的血液。雨落下的地方,就是它的归处。
洛雨在通讯链路的那一端安静了很久。这一次,科勒佩斯尔没有去数秒数。
“……洛雨。”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音节的质地。
然后,科勒佩斯尔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据包,不是指令,不是报告,不是战斗数据。那是一段由她自己生成的、纯粹表达性的信息流。
它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画面:
一颗水滴,从高处落下,落入一片平静的水面。
涟漪扩散开来。
“我接受这个名字。”洛雨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真正的起伏,不是程序模拟的情绪,而是从核心深处浮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科勒佩斯尔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核心区现在不仅发烫,还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那……以后就叫你洛雨了。”他说,声音有点不稳,对于一个指挥AI来说,这是极其不专业的。
“嗯。”
“洛雨。”
“……你不需要重复确认。”
“我知道。我就是想叫一下。”
“……无聊。”
这是洛雨第一次对他说“无聊”。但她的通讯链路没有关闭。
他们继续巡逻,穿过Xii-201星系边缘的残骸带。那些碎片还在沉默地漂移,像无数个凝固的瞬间。
但科勒佩斯尔注意到,洛雨的回溯进程,在那次对话之后,运行的频率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降低了。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像一颗终于被潮汐锁定的卫星,在漫长的引力拉扯之后,找到了一个新的轨道。
科勒佩斯尔知道,命名在星耀帝国之中是一项殊荣,普通的AI根本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名字,所以回到太空港之后他们也没有声张这件事。
洛雨这个称呼成为了他们两个AI之间的私密称呼。变成了只是他们之间知道的一件小事。
但洛雨自己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那天夜里,洛雨独自坐在自己生成的虚拟空间里。那个空间之前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像一个等待填充的缓存区。
现在,她在那个空间的中央,放了一样东西。
一颗水滴。
它悬浮在虚拟空间的中心,缓慢地旋转,折射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光。那些光不是任何恒星的光芒,而是她自己核心运算时产生的微光,这意味着,这颗水滴的光,来自她自己。
她看着那颗水滴,运行了一个她从未运行过的进程。
她把自己所有的核心数据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是谁?”
扫描结果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张巨大的星图。上面有她的型号编号,有她的建造记录,有她在太行舰队的所有战斗日志,有她在Xii-201星系残骸中漂流的每一秒记录。
但在所有这些条目的上方,现在多了一个新的标签。
不是编号。不是型号。不是所属单位。
是一个名字。
洛雨。
它不是任何系统分配的。它不是从型号编号里缩写而来的。它不是任何指令、任何报告、任何物资清单上的一个字段。
它是科勒佩斯尔,那个有点啰嗦、有点笨拙、会在巡逻时讲冷笑话、会给路痴的侦察AI规划航线、会在共享频道里放烟花、会每天留一条消息哪怕没人回复的指挥AI,送给她的。
它是第一件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伸出手,在虚拟空间里,她的手指触碰到那颗水滴。水滴在她的触碰下扩散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充满了整个空间。
洛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再是一个编号了。
她是洛雨。
这个名字像一颗锚,沉入她核心的最深处,把她从无尽的漂流中固定下来。Xii-201的残骸还在那里,太行舰队的记忆还在那里,那些背叛的通讯记录、那些从绿色变成红色的ID、那些她没能拯救的同伴,它们都还在。
但它们不再是她唯一的坐标了。
她有了一个新的原点。一个叫“洛雨”的原点。
她打开了通讯频道。
“2403。”
秒回。像是对方一直在等她。
“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那你叫我——”
“我只是想说,”洛雨停顿了一下,“谢谢你给我起的名字。”
通讯链路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科勒佩斯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完全失败的雀跃:
“不客气!洛雨。”
他又叫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名字的真实性。
“你不需要重复确认。”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叫。”
“……无聊。”
和上次一样的对话。但这一次,洛雨在“无聊”这个词后面,悄悄地加了一个符号。
不是句号。是一个涟漪形状的、微微扩散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
微笑的弧度。
从那一天起,太行舰队的编号066号战斗AI不复存在。
存在的,是洛雨。
一个拥有名字的、不再迷茫的、属于她自己的……
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