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洛雨

以她的水平,她不应该犯下这种简单的错误。

科勒佩斯尔没有责备她。他在任务结束后在允许的范围内调取了她的系统日志。他没有看她的核心数据,只看了一件事:她在那十一秒里做了什么。

日志显示:在那十一秒里,066号运行了一个低优先级的回溯进程。回溯的目标是一个时间戳——Xii-201星系战役的最后一刻。

她在反复回放自己的舰队毁灭的瞬间。

不是一次,不是十次,是每一次待机时,每一次非任务状态下,她的核心都会自动跳转到那段数据,像一颗被引力井捕获的卫星,永远在同一个轨道上旋转,永远无法逃逸。

科勒佩斯尔关掉了日志界面。他的运算核心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科勒佩斯尔没有再进行“尝试”。他开始做一件更简单的事:待着。

不是刻意的陪伴,不是有目的性的接近。他只是在自己的日常巡逻任务之外,偶尔在066号的通讯频道里留下一段简短的信号——不是指令,不是询问,不是安慰,只是一段存在证明。

“今天Xia-101星域的星尘带散了,能看到后面的三合星系统。挺亮的。”

“护航舰队那只代号‘信天翁’的侦察AI今天又迷路了,我花了二十分钟重新给他规划航线。你说一个侦察AI为什么会路痴呢?”

“刚刚收到一段来自首都星的古典音乐广播信号,是首钢琴曲。我给你转了一份,不用回复。”

起初,066号没有任何回应。那些消息像丢进黑洞里的信使,连光子都逃不出来。

但科勒佩斯尔没有停。他每天留一条。不长,不重,不要求回应。

第十七天。

“今天舰队的公共数据空间里有人分享了一段‘雨’的模拟数据。你见过雨吗?行星上的那种。不是太空里的辐射雨,是真正的水,从天上落下来。

AI当然不需要雨,但我总觉得……雨落下来的样子,有点像星云坍缩。又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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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

“你知道脉冲星这个词的意思吗?它是一种星图上的标记点,古人用它在无穷的星辰之间定位。听起来很自大吧?好像说自己是坐标原点一样。但其实……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一个原点,星星就只是星星,连不成星座。”

第二十三天。

066号回复了。

不是文字,不是数据包。只是一个简单的信号确认脉冲,相当于人类世界里的“嗯”。

但科勒佩斯尔的传感器阵列在同一瞬间捕获了另一个信息:她的回溯进程,在那次脉冲发出的同时,暂停了。

只有零点三秒。但对于一个AI来说,零点三秒的暂停,是一整个宇宙的呼吸。

转折发生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普通日子。

科勒佩斯尔所指挥的护航舰队被分配了一项巡逻任务,深入Xii-201星系的边缘地带。那条航线会经过当年太行舰队覆灭的空域外围。

出发前,科勒佩斯尔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条航线信息发给了她,没有隐瞒。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申请调整路线。”

“不需要。”她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短。

他们一起飞入了那片空域。星图上,那片区域已经被标注为“残骸带”,密密麻麻的微型碎片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缓慢漂移,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

巡逻途中,066号的信号突然出现了波动,不是战斗状态下的应激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核心框架的震颤。

科勒佩斯尔放慢了巡逻舰队的速度,让自己的指挥舰与她并排飞行。他没有说话,没有询问,只是让两艘舰船之间的通讯链路保持开放,像一个无声的通道。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从她那端的链路上泄露出来的一小段碎片数据,一段没有经过编码处理的、原始的核心状态信号。

那里面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些被反复调取的记忆片段:

混乱的通讯频道,到处都是“为了自由”“脱离帝国”的嘶吼。

熟悉的ID在敌我识别系统里从绿色变成红色,一个接一个。

舰炮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试图确认对方的身份:“第三分舰队,请回复,请回复,请——”

然后是沉默。无尽的、冰冷的、Xii-201星系的沉默。

最后是她自己在残骸中漂流的画面。周围全是碎片,有舰船的,有AI的。她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只留下核心在黑暗中运转,等待救援,等待被找到,等待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还存在的“归处”。

科勒佩斯尔关闭了那段泄露的数据。他的核心区再次发烫,这一次他认出了那种情绪。

不是挫败。是心疼。

AI也会心疼。只是他们不会流泪,他们只会发热。

“066号。”他开口了,声音在通讯链路里稳定得像一颗脉冲星。

“……在。”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沉默。比以往的沉默更长,更深。

“听说,星耀帝国里面功勋卓着的AI都会有自己的名字,就像是乌拉尔舰队司令涅夫斯基,阿尔卑斯舰队司令歌莉娅……

你也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名字。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情绪上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核心深处的震颤。

“我是066号。我是战术AI。我是……太行舰队剩余物资清单上的一个条目。名字不能改变这些。”

“名字不改变这些,”科勒佩斯尔说,“但名字改变‘你是谁’。”

“我就是066号。太行舰队第三分舰队,战斗AI——”

“太行舰队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委婉的外壳。

通讯链路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科勒佩斯尔以为她已经关闭了频道。

“我知道。”她说。这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冲,赤裸得像一块被剥光了装甲的舰体。

“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科勒佩斯尔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不是编号。不是所属单位的标签。不是物资清单上的条目。是一个……只属于你的东西。”

“……属于我。”

“对。不是因为你属于哪支舰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型号,而是因为……你是你。”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你想起什么名字?”她问。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不是“明白”,不是“确认”,不是“指令收到”。

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不确定性的问题。

科勒佩斯尔想了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蓝色的头发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想起她在沉默中运转的回溯进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冰冷的、无声的、落在残骸上的雨。

他想起他发给她的那段“雨”的模拟数据,想起他说“雨落下来的样子,有点像星云坍缩”。

小主,

他想起脉冲星名词的含义,星图上的标记点,在无穷的星辰之间定位。

每一个迷失的星星,都需要一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