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这话其实也不算全错。
对于石回这样的人来说,能以这样一种方式与“雷祖”沾上一线,恐怕在他自己眼里,确实算得上天大的福气了。
可长乘却抬眼,看向迟慕声。
看见迟慕声眼底那点说不清是愧还是沉的神色,长乘沉默了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若再不把这件事说透,迟慕声便真要把石回这一死往自己身上揽过去了。
于是他目光定了定,认真看向迟慕声,终于,还是缓声开口:“不,石回没有白死。”
风无讳闻声一愣:“啊?”
迟慕声也明显怔了一下。
他原本正把那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自责的情绪往自己心口里压,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眼神微微一滞。
像是整个人正往下沉时,忽然被人一把托住,连那口闷在胸腔里的气,都跟着停了一瞬。
庙外雾翻,庙内火烤。
石回那堆余火还在一下一下吐着暗红,焦气混着热浪,沉沉压在旧庙每一寸空气里。
谁都没再乱动,连呼吸都像比方才更轻了些,都在等着长乘把这句话后头的意思,一点一点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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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乘这才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那堆火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嗓音不高,却稳得很。
“人,分三魂。”
“一魂先天本源,一魂承父母祖辈,一魂交由后天造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始终是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极旧、也极重的规矩,旧得不知压过多少年,重得容不得半分含糊。
“能进易学院的人,不是求来的,也不是靠一场死换来的。”
说到这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却并没有什么温度,反倒像一层极薄的冷意,轻轻覆在了话锋上。
“他想通过自杀,进易学院?”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风无讳张了张嘴,这回却没再插话。
长乘继续道:“所有能进易学院的人,都是累世因果逼出来的。不是一时想不开,不是一辈子吃苦,更不是死得够壮烈就行。”
“是一个人的三魂,都已经走到了走投无路。”
“先天本源那一魂,走到了绝境,几乎磨没了自我;”
“承父母祖辈的那一魂,也断了根,借不上半分家门余荫;”
“后天造作这一魂,在这世道里,也再找不到别的缘法、别的活路。”
“阴极,才生出了那么一点阳机。”
“易学院这道门,才会显出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轻轻落到风无讳和迟慕声身上,语气仍旧平稳,却像无声把什么旧事点破了。
“你们,不都是这样进来的么?”
风无讳和迟慕声都愣了一下。
一瞬,像是各自都被这几句话轻轻扯回了某个最狼狈、最无路可走的时候。
一时谁也没接话。
风无讳张了张嘴,难得没贫,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膝盖,像是被长乘这一句说得心里发空,半晌才闷闷地“啧”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迟慕声坐在一旁,眼神也微微静了下去。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地上那团尚未熄透的余火,像是被这几句话一并拽回了某些不愿细想的旧处,连先前那点自嘲都淡了。
长乘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轻地掠过陆沐炎,快的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却无声地把她那时如何被一步步逼到绝处、如何最终站到院门前的旧事,重新翻过了一遍。
不是谁领着她来的。
也不是谁替她选的。
是她自己的命,走到那里,门才开了。
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带过少挚。
没有解释。
也没有多说。
可意味却很清楚。
那一掠而过的平静里,像已将某个答案轻轻放在了那里。
有些事,大势到了,不是谁想拦就能拦住的。
随即,长乘继续往下说,声音仍旧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却已转过无数轮回的旧事。
“而且,易学院的这份因果显得很快。”
“不出三个月吧,因果就会把人推到四大服务区之一去。稀里糊涂也好,阴差阳错也好,总之,门会出来,人会进去。”
风无讳听到这里,眼神有些发怔。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近乎喃喃地问:“这……这算是天道最后给人留的门么……”
“嗯。”长乘道:“这就是天道最慈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