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鬼医之紫苏藤

赵阳双拳微攥,纯阳锐气压不住心底的凛然杀意,声音压得极低,只在师徒几人耳畔回荡:“气虚下陷,忌单用行气猛药。这是药典最基础的禁忌,寻常乡医尚且知晓,他不可能不知。他是明知故犯,精准拿捏体质,刻意杀人。”

方才李大娘常年忧思郁结、气虚乏力,是全村最典型的气虚下陷之体。周善仁偏偏日日给她灌服破气最烈的老苏梗汤剂,温柔药壳之下,是抽干活人元阳的狠毒杀招。看似理气治病,实则以本草正道之法,行阴邪弑命之事,杀人无痕,律法难查,天道难辨。

林婉儿素衣沾着山间冷雾,眸光清冷如霜,目光扫过地上李大娘干枯灰败的指尖,缓缓补充:“不止是杀人,他在筛选体质。紫苏梗药理分刚柔,杀人亦分品类,气虚者泄气而亡,实热者焚魂而死,他在凑齐阴棺所需的两类至阴魂魄。”

话音刚落,黑玄骤然调转头颅,赤红瞳孔死死盯住村子西头,脊背黑毛根根炸立,喉咙滚出沉闷凶狠的低吼,通灵的兽语直贯众人心神:“西边!又死气!滚烫的死气!和刚才的枯冷死气完全不一样!”

四人一狗不敢耽搁,即刻拨开慌乱的人群,踏着湿冷泥路,疾步向西而去。

小主,

紫苏村依坡而建,西头地势低洼阴湿,聚居着村中常年火气旺盛、体质燥热的青壮年。此地村民嗜辣好燥、心性暴戾、内热郁结,与东头体虚年迈的老者体质截然相反,正是紫苏梗另一重禁忌的适配体质。

不过百余步距离,一股滚烫腐臭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紫苏阴冷的草木气,诡异又违和。

一间低矮土屋院门大开,屋内传出凄厉的妇人哭喊,撕心裂肺,刺破山村的死寂。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

一名三十余岁的壮汉倒在地面,身躯僵硬蜷缩,浑身皮肤干裂泛红,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口唇干裂焦黑,七窍渗出细碎的干涸血丝,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满脸都是极致燥热痛苦的死状。

死状,与李大娘的枯冷虚脱,截然相反。

死者是村中壮年汉子王大刚,素来体格壮实、胃火旺盛、性情急躁,是典型的实热体质。

屋中矮桌上,还摆着一碗喝剩大半的紫苏梗汤药,碗底沉淀着深紫发黑的老苏梗碎渣,药气残留,阴滞刺骨。

周善仁不知何时已然赶到,站在尸身旁眉头紧锁,故作惋惜地对着家属劝慰:“大刚素来肝火旺盛、内热郁结,秋日燥气加重,脏腑积火。今日汤药理气透郁,奈何他体内燥热过盛,药气催动内火,燥极而亡,是自身体质所致,非汤药之过。”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完美掩盖凶杀真相。

村民听罢纷纷叹息,只当是壮汉身带隐疾,无人察觉,最终突发暴毙。

可林婉儿俯身蹲落,指尖轻触死者干裂的肌肤,触感燥热残留,眼底寒意彻骨:“完美契合紫苏梗第二重禁忌——实热体质,久服辛温苏梗,助火焚阴,燥极焚魂。”

“老苏梗辛温刚烈,行气破郁之力极强,落在虚寒之人身上尚可调和,落在实热积火之人身上,便是火上浇油。”

“他体内本就脏腑燥热、气机壅实,周善仁刻意用烈性老苏梗催动气机,辛温药性不断助长内火,硬生生将他体内阴液耗干、魂魄灼散。”

赵阳俯身看着碗中粗糙的老苏梗碎段,条理清晰地拆解这场连环杀局:“东杀气虚老者,泄气枯亡;西杀实热壮者,焚魂燥热。一冷一热、一虚一实,两种死法,两种魂魄,精准对应紫苏梗的药理两极。”

“这根本不是随机害人,是一场精密到极致的本草筛选献祭。”

这一刻,两人彻底摸清了周善仁的诡术逻辑。

世人学药,以药性救人、以禁忌避险;此人学药,以药性杀人、以禁忌炼煞。将堂堂药典医理,化作无声无息的屠刀,借天时节气、借人体体质、借本草本性,杀人于无形,无凶器、无伤痕、无破绽,千古难寻的药理诡术,被他用得淋漓尽致。

李承道始终静立门口,青布道袍迎风微动,神色依旧淡漠无波,不见怒色、不见惊色,唯有一双深眸,藏着无人窥探的沉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道破了更深层的恐怖布局:“不止两个人、两种体质。”

“气虚之魂主阴,实热之魂主阳,一阴一阳,是为棺阵两极。”

“老苏梗破气通棺,引地底死气入体,借活人魂魄养棺煞。他日日熬药、户户施汤,以全村人为养料,以药理禁忌为杀伐,经年累月,只为养那口后山千年古棺。”

黑玄焦躁地踱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山荒坟方向,不断低吼:“棺气越来越重了!刚才两条魂魄入地,后山的紫梗都在疯狂吸气!那口破棺材在‘吃饭’!”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漫天浓雾之中,后山成片的无叶紫梗无风狂摆,万千僵直的紫茎摇曳震颤,密密麻麻,如同无数鬼爪舞动,整片荒坡的阴煞之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凝聚。

短短半个时辰,两条人命,两种禁忌,一双魂魄。

简简单单一味紫苏梗,被恶人化作最阴毒、最精密的诡杀大阵。

周善仁似乎察觉到门口师徒几人的目光,缓缓转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善无害的笑意,对着李承道微微拱手,语气谦和有礼:“几位道长远道而来,恰逢村中祸事连连,实在不巧。山村瘴气深重、怪病频发,在下医术浅薄,未能护佑村民周全,实在惭愧。”

他演技浑然天成,坦荡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心怀悲悯、无力回天的普通乡医。

可在赵阳、林婉儿眼中,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最冷血、最偏执、最精通本草诡道的杀人恶鬼。

林婉儿清冷开口,字字带锋,首次正面试探:“周医师用药极为精妙,深谙紫苏梗刚柔之分、虚实之忌,寻常乡医,难有这般通透的药理功底。”

周善仁笑意不变,从容应答:“不过是守着几本旧药方,守村行医数十年,熟能生巧罢了,不值道长夸赞。”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赵阳眸光一厉,紧接着逼问:“既然熟知药性虚实,为何给气虚老者用破气猛梗,给实热壮者用温燥汤药?医者行医,首辨虚实,这般基础辨证,周医师不会不知吧?”

此话直击要害,瞬间戳破他的伪装。

周善仁眼底微光一闪,笑意依旧不变,语气平淡无波:“山村百姓顽疾缠身,郁气深重,非猛药难以疏通。些许偏差,乃是权宜之计,行医救人,岂能事事苛求完美?”

话术圆滑反转,将刻意杀人,轻轻归为行医偏差。

一番交锋,师徒二人已然确定,此人心智极深、城府滔天,精通药理诡术,心思缜密、毫无破绽,寻常盘问、寻常道法,根本无法让他露馅。

李承道终于缓缓抬步,踏入屋内,目光淡淡落在周善仁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碾压一切的道韵:“以药杀人,借道养鬼,用千年本草阵法,葬一村活魂。”

“你的医术,早已不是医道,是诡道。”

一句话落下,屋内阴风骤起,灯火骤然幽绿摇曳,整座紫苏村的阴气,瞬间尽数汇聚而来。

周善仁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伪装开裂,凶机初现。

一场道诡博弈、药理死局,自此正式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