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清明祭扫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望着他鬓边的霜雪、额角的旧疤、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眼眸。六十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啼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着他一点点老去,老成如今这般佝偻的模样——而她,永远是这模样,永远是这声音,永远是他“娘亲”,却再也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与他一同老去,一同入土。

“留没留后不重要,”她的泪珠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人活一世,总该有自己的执念。传宗接代是执念,孑然一身也是执念……”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卷云舒,像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只要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

仕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他想起玲儿在慈元殿中咬破他的唇,说“记住这疼,你永远是我的人”;想起她在车驾中掀开盖头,唱那阕“瞒,瞒,瞒”;想起她最后那声“相公”,被山风撕碎,散入漫天红绸——他问心无愧吗?他守了她六十年,等了她六十年,却连一座合葬的坟,都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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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上前,缓缓跪在许仙墓前。素白的衣摆铺陈在春泥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梨。她取了三支清香,却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这她一手养大的、却终究留不住的孩子。

“相公,”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你要保佑仕林,长长久久,遂心中所愿……”

话落,小白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泪水不自觉的落下,滴在墓前,没入尘土,像一滴迟来的雨,落进干涸的湖。她想起太液池畔的笛声,想起“再飞一次”的约定,想起他最后碎成流萤的模样——她守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却连一个梦,都再梦不到。

春风拂过,柏叶沙沙,像在替谁告别。

下一座是莲儿的墓,二十年前莲儿六十岁,寿终正寝。那墓比许仙的略新,碑上的红漆尚带着暗褐,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干的泪。碑文是仕林亲手所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透着刀凿的力道——“故妹李碧莲之墓,兄许仕林泣立”。那“泣”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未完的哽咽,被永远封存在这方青石里。

仕林朝着莲儿的坟,深深一躬。那躬比之前的更深,更久,像是要把一生的愧疚都折进这弯曲的脊背里。

“莲儿,”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破碎,“我这辈子,上对得起朝堂,下对得起百姓,唯负你一人……”

“你照顾了我一辈子,”话到一半,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也该歇歇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再还你。”

那“下辈子”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他知道没有下辈子,他知道她等的就是这句空话,他却只能说这句空话——六十年前,玲儿要他还她一生;六十年后,他要还莲儿一生。可这一生,他早已碎成了两半,一半埋在北方的风沙里,一半埋在这栖霞岭的春泥中。

小青涕泪横流,强忍呜咽,朝莲儿墓前一拜。她想起那个雨夜,莲儿把脸埋进她肩窝,哭着说“小姨,我舍不得”;想起她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告诉哥哥,我不后悔”。她接过仕林手中的香,插在墓前,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莲儿这辈子,也算圆满……”

话音未落,她把目光落向一旁。那里落着一座生圹,刻着“许仕林”和“陈铃儿”,那是仕林六十年前亲手挖的,挖的时候,他一锹一锹地把土扬起来,笑着说“玲儿,等我”。

“至少——”小青顿了顿,泪珠滚落,砸在莲儿墓前的土上,“她留在你身边,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