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元殿外,庭院寂寂,连风也屏息。
一团蓝烟凝在廊下,像被月光冻住的漩涡,边缘不时迸出细碎的电火。仕林攥得指节发白,仍忍不住半步上前;玲儿落后他半肩,心口擂鼓,脑中飞快过着“初次拜见公公”的礼数,却越想越乱。
烟团忽地一敛,浮出轮廓——略魁梧、微宽胖,叉腰翘腿,刀柄在背,笑声先至:“咯咯咯……”
“爹?”仕林懵然低呼,声音卡在喉里。那轮廓与记忆中的清瘦温润的父亲相去甚远,他心底顿时冒出荒唐念头:莫非冥府也兴胡吃海塞?还是娘烧的纸钱太多,把爹养得变了模样?
念头未散,人影已朗声喝道:“我儿还不跪下,给爹磕头?”
仕林双腿早被思念灌了铅,“扑通”闷响,青砖生尘,重重叩首:“爹——儿子给您磕头了!儿子……想您了……”语未尽,泪已砸地,又连磕三下,额抵冷砖,再不愿抬头。
玲儿也跟着跪倒,却偷眼去瞄:月光被檐角拦腰截断,只照出那人圆鼓鼓的半边脸,胸口一枚硕大的“捕”字赫然入目。她心头倏地一跳——这身形、这声调,与记忆中的“许大夫”判若两人,一时却辨不出究竟是谁。
“哈哈哈——”那人朗笑着走出阴影,月光像幕布刷地打在他脸上:八字眉、圆鼻头,嘴角挂着熟悉的玩世不恭,人影阔步而出,笑声震得檐铃乱晃,“仕林,人在江湖,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还是太嫩!”
老营众将、法海与淑妃,亦随之低笑,似早知端倪。
月光被廊檐切割,那人背光而来,面庞沉在暗影里,只胸前一个硕大的“捕”字白得刺眼。仕林心头蓦地一紧,脱口惊呼:
“姑父——!”
姐夫微一侧身,月光顺势淌在他脸上——圆鼓鼓的腮帮,玩世不恭的嘴角,眼里满是促狭的笑。他单手扶起仕林,戏谑地眨眨眼:“如何?姑父可受得你这一拜?”
“受得!受得!”仕林撑着膝盖站起,目光却忍不住往姐夫身后飘,旋即又讪讪收回,垂首哽咽,“姑父一家待我恩重如山,养育之恩更是无以为报,莫说一拜,就是赴汤蹈火,侄儿也万死不辞。”
仕林憨笑着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指尖微颤,酥意未退,却掩不住眼底那抹被点燃又迅速掐灭的失落——像一盏刚亮即被风吹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