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父亲已经听懂了。
听懂他不是在保护通信效率,而是在保护那些居民;听懂那份由黑月亲自绘制的资料,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一件献给王座的武器,变成了他不愿交出去的东西。
“无目的扩大伤亡会破坏未来的统治价值。”
黑月回答,
“这是您教过我的原则。”
“不错。”
黑晶王竟然承认了。
“可你以前说这句话时,关心的是一座城市还能提供多少军粮、劳力与税收。
现在,你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地图上的小马是否活着。”
黑月没有作答,黑晶王也没有继续索要图纸。
这份突如其来的退让没有让黑月感到庆幸,反而比一道明确惩罚更加沉重。
父亲已经看见裂缝,却暂时没有把它凿开;而他也第一次在接到直接命令后,用一个经过战术包装的谎言,把某样东西留在了父亲够不到的地方。
“我明白。”
黑月回答。
“那么,重复你的使命。”
这句命令在冰层下出现过无数次。
幼年的黑月每次训练失败、每次因伤痛产生迟疑、每次望向那道淡紫色冰缝以后,黑晶王都会要求他重复同一段话。
“潜伏小马利亚,掌握谐律之元的弱点。”
黑月的声音在废弃抽水站里平稳回荡。
“为父亲重返水晶王座铺平道路。”
“如果她们挡在道路上呢?”
黑月沉默了一个呼吸。
紫悦签在监管协议末尾的名字、柔柔在走廊中向他求证时的眼神、云宝在战场上没有追问便转身迎敌的动作,以及小马谷居民把疏散方案收入公共档案时落下的印章,依次从意识中掠过。
“我会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说。
这个答案没有明确承诺伤害任何一匹小马。
黑晶王却没有继续逼问。
“很好。”
幽绿色光芒开始衰弱。
通信即将结束时,黑月忽然开口:
“父亲。”
“说。”
“如果封印有一天松动,我会找到您。”
他停顿片刻。
“我不会让她们杀死您。”
匣子另一端没有立即回应。
直到幽绿色光芒即将完全熄灭,黑晶王的声音才最后一次传来。
“那就别让我等得太久。”
通信中断。
黑月独自在废弃抽水站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因为重新宣誓忠诚而感到轻松,也没有因为隐瞒小马谷的变化而产生胜利感。
两种互不兼容的承诺同时存在于他的意识里。
他不愿让紫悦和朋友们受到伤害,也绝不会允许任何小马杀死黑晶王。
在真正需要选择以前,这两句话似乎仍能勉强共存。
黑月知道,那只是因为命运尚未把它们推到同一片战场上。
离开抽水站时,远处钟楼刚好敲响午夜。
负责观察黑月的皇家联络员正坐在旧水塔旁,抱着记录板强撑睡意。
按照监管条例,他必须在黑月外出期间保持远距离跟随,却显然低估了连续数夜值勤造成的疲惫。
黑月完全可以趁对方短暂打盹的机会抹去今晚行踪。
他却走到联络员能够看见的位置,故意踩断了一根干燥树枝。
清脆断裂声让那名独角兽猛然惊醒,慌乱地抓起记录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黑月没有揭穿他失职,也没有让他因此在次日检查中受到处罚。
那名联络员低头看见记录板上长达一刻钟的空白,脸色瞬间发白。
“我得把这段写成……目标脱离视线。”
按照监管条例,这句话会立刻触发内部问责。
黑月明明可以任由他如实填写,借一名监视者被停职的结果削弱后续监督,却在对方落笔以前开口:
“写地形遮挡。”
联络员抬起头。
“我始终沿报备路线行动。你的位置无法穿透抽水站墙体,不等同于我脱离规定区域。”
这并非替对方伪造记录,只是给出了不具惩罚性的事实表述。
联络员迟疑片刻,依言把空白补全。
“路线检查已经结束,返回图书馆吧。”
皇家联络员连忙跟上。
他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自己监视的影魔刚刚向小马利亚最危险的古代暴君重新宣誓忠诚。
同样也不知道,那匹影魔顺手保住了他这份来之不易的皇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