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纸,较之过往,已是天上地下。便这般成色,大梁市面上也不多见。”周冷月轻声道。纸张于此世非是新物,然价昂如金,寻常百姓只能用些草纸,唯有富贵之家,才使得起这宣纸。
“要做,便做大梁最好的纸。”秦文心中默念,带着超越千年的见识落于此间,若不能执掌牛耳,岂非愧对这番际遇。
然而,这份初绽的喜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散,便被池底沉重的现实迅速吞没。
工坊另一端,景象截然不同。十数条精赤上身的汉子,筋肉虬结如古铜铸就,分作几组,围拢着巨大的石臼。
沉重的硬木长杵被他们环抱,每一次奋力举起,裸露的脊背上汗水便如蜿蜒小溪滚落,在尘埃中划出亮痕。喉间迸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号子:“咳——哟!起——!” “嘿——哟!落——!” 号子声中,千钧木杵轰然砸下,重重撞击在石臼内浸泡得发胀的树皮草梗之上。
“砰!砰!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远古战鼓,在工坊内反复擂响,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轻易盖过了抄纸池畔的欢腾。如此耗尽人力,汗流浃背劳作一整天,所得纸浆,不过寥寥数桶。
秦文的目光从手中温润的宣纸移开,落在那号子声中奋力挥杵、汗如雨注的身影上。原始的劳作方式与他带来的局部革新,形成刺眼而无奈的鸿沟。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这效率,搁我那时代,主事人怕是要以阻碍生产力发展的罪名进去踩缝纫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念头在脑中滑过,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大梁数百万寒窗士子,何时才能人人有纸可书?这条路,怕是比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更令人望而却步。”
科技的火花,在庞大滞重如山岳的旧时代现实面前,终究显得如此微弱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