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说明。
只有出库。
只有签收。
只有经办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孟XX。
孟科长盯着那三个字,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平时他未必会多想,可偏偏是现在。电话没了,口子收了,改造线那边全改成统一调度,他这个供应科科长,一转眼从能掐住人脖子的,变成了替别人收尾的。
前面用你,后面摘你。
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窗外有人推料车过去,轱辘碾着水泥地,吱呀一声拖得老长。隔壁还在对数字,有人报错了,被呛了一句。这些平时再寻常不过的动静,这会儿落进耳朵里,都像在提醒他。
你签过。
你经了手。
真查下来,先问的就是你。
孟科长背上一层汗慢慢起了。
他这才真正明白,许副组长不是突然不打电话了,是不想再留那种顺嘴一句的把柄。以前口头批示好用,现在流程紧了,谁还会傻到把自己往前送?书面不落,经办却在,真出了岔子,顶在前面的还是供应口。
“把活给你。”
他扯了下嘴角。
“把责也给你。”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骂没用,气也没用。局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某一张单子的问题了。许副组长是在给自己铺后路,而他孟科长,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踩在别人退身的那块垫脚石上。
他起身把门掩紧,回来重新坐下,不再把那些留底混成一摞,而是分开。
一摞,手续齐全,留痕完整。
一摞,口头说过,纸上却什么都没有。
他分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一个字。每抽出一张空白批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一次能说忙忘了,三次四次,半年下来,那就不是忘,是故意。
是给自己留退路。
而他,已经被留在外头了。
外头快下班的时候,天色发灰,院里洗菜淘米的声儿已经起来了。
秦淮茹提着网兜进月亮门,脚步不快。刚拐过水池边,就听见两个女人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
“你家那个这两天怎么了,回去脸一直绷着?”
“别提了。”另一个女的把盆往脚边一放,声音发虚,“吃饭都顾不上,坐那儿翻旧单子,一张一张看。还叮嘱我,叫我别往外说。”
秦淮茹没凑过去,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走,只把耳朵往那边留了留。
先前那人又问:“厂里要查啊?”
“我哪知道。就看他不对劲。电话少了,人也发沉。昨晚还问我,家里有没有旧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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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封。
秦淮茹手指在网兜把手上收紧了一下,脸上却不显。她从两人身边过,顺手理了理围巾,像是随口搭话。
“聊什么呢,这么小声?”
那两人一回头,立刻住嘴。
一个干笑:“没什么,闲扯。”
秦淮茹也笑,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掠就收回来。
“闲扯归闲扯,嘴上有个把门的。现在这年头,真要认起来,还是认纸。”
她说完就上了台阶,没再停。
进屋以后,她把网兜放下,手还没松开,心里已经把那几句话过了一遍。
供应科那边,有人开始翻旧单子了。
还要旧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