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便是逐渐又忙碌了起来。
要跟着内阁大臣议事,听他们争论漕运改道利弊,看着户部折子上越来越红的赤字皱眉,还要去钦天监查看历法修订,去翰林院审阅贡生策论。
直至戌时三刻宫门落锁,才能拖着沉重的官袍回到东宫。
自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独坐院中,月光穿透斑驳枝叶,在地面织就一片银霜,我便任思绪飘回长街夜市的那夜。
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比宫墙内所有的琼花玉露都要清冽动人。
灯火穿过雕花窗棂,似乎映得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
我这才明白,原来爱意真的会顺着月光疯长。
檐角铜铃叮咚,我心底的情愫早已像春藤缠绕枯木,在静谧的夜里开出酸涩的花。
可我,总见不到她啊。
如今,我已经同十六岁的那个中秋隔了四年的光阴。
宫墙内的暗流已成滔天巨浪。
父皇批奏折时青筋暴起的手,与皇后跪坐椒房殿时阴鸷的目光,在我脑海中反复交叠。她为扶持胞弟玄风登基,竟暗中勾结北疆势力,甚至默许他手底下的人私铸铜钱。
当父皇在朝堂上摔碎那枚纹路歪斜的铜钱,我分明看见她攥着护甲的指尖渗出鲜血。
玄风远戍千里外的绳国,边关冷月孤灯,连家书都要经三重查验才能送出。
我的妹妹如同任人摆弄的棋子。就连长姐,也未能逃脱,在及笄之年被皇后送去和亲,换得边境安宁。
我想起她,眼前却总浮现她独坐阁楼,对着满院梧桐出神的模样。后来这几年,她虽贵为丞相之女,却因卷入朝堂纷争,连赏花游园都成了奢望。
去年上元,父皇在承天门设宴,当着百官的面说:"太子之位非你莫属,慕家女当为中宫之主。"
金樽美酒映着月华,那夜她 也在。
小主,
可我朝她看过去,她明明满是不愿和忧虑,嘴角却要带着笑,承接周围人 的恭贺。
她或许早已明白,这荣耀的婚约不过是枷锁。
后宫血雨腥风,就算是我在皇位上,后宫也该是不安稳的,我如何忍心将她推入这是非之地?
指尖抚过腰间玉佩,那是去岁生辰时她所赠。双面阴刻的并蒂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玉质温润如初,可她眉间的愁绪却愈发深重。
可是那日,窗外的梨花正簌簌落在她肩头,她说:"愿殿下此生长安。"
也罢,如今我都被困四方的东宫里,父皇不允许我再出门见她。前日宫人传来消息,说她病了,我派人送去的阿胶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她从来是不愿意见我的。
前夜,皇后的鸾驾碾过青石板路,径直停在慕府门前。
晨雾未散,值夜的小太监便送来密报,素白信笺上歪歪扭扭写着:慕姑娘对着皇后,竟未拒绝。
铜香炉里的龙涎香突然炸开,我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
琉璃瓦上霜色未褪,这场婚事却像被人泼了把热油 —— 分明半月前,慕玘还当着父皇的面,以 “心许山河” 为由,将祖父给我们的指婚圣旨掷在玉阶之下。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墨字在火苗中蜷曲成灰。
昨夜沈氏踩着满地月光闯入东宫,她凤冠歪斜,珠翠在月光下撞出冷冽的光,指尖几乎戳到我眉骨:“太子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铜漏滴答作响,我忽然想起那年慕玘执剑,红衣翻飞如烈焰。
原来我的所谓如愿,不过是她将自己装进金丝牢笼,任人抬进这朱墙。
“你们父子俩都一样,她也和她的母亲一样,你们都是犟种。” 沈氏尖利的嗓音撕破长夜,凤眼里翻涌着二十年未消的恨意。
案头放着半块月饼,是今日阿轩差人送来的。藏在里面的字条已经被茶水洇湿,却还能辨出 “如愿” 二字。
我将字条贴在心口,忽然笑出声来 —— 原来这是她想告诉我的两个字,原来我们都是困在棋局里的人,只是有人执白,有人握黑。
若非群玉山头见,便向瑶台月下逢。
即使,不能再改变了。
我还是希望她未来能安稳些。
——2025年10月6日
乙巳年八月十五 中秋
魏安辰知晓慕玘愿意进宫的那一夜的心事
可这是中秋,团圆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