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们用十年的时间陪着他,占据了成长的角角落落。
无端地,他手移动着,握了下腰侧挂的平安符。
一如既往,那颗硬硬的东西,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瞬息间,他福至心灵,一把扯了下来。
“你当初说——”
酒壶被置到地上,他急不可耐地要撕开来。
刚动作,又停下来,撕坏了怎么办?
“你缝回去。”他要求。
李莲花不干,“以前说了你不信我,如今还要我操二次针,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我不管,你缝回去。”李相夷不讲道理,还横加威胁。
“你少师在我那儿,不然你就别想拿走了。”
“等回头,莲花楼我也拆了。”
“未来两年的萝卜,你更别想种个安生。”
“还有——”
“怕了你了。”李莲花半举高一只手,缴械投降。
“缝缝缝,缝行了吧,祖宗。”
李相夷得了保证,放心地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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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敢太用力,怕把布弄破了,缝也缝不了。
只捏住边缝线下的料子,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朝外拉,一点一点把线绷断。
开出口子的那一刻,他借着月光觑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果然,一粒碎银。
他拿出来,捏在手里。
不轻也不重,刚好——
五两。
他注目着银质的金属,月华映在上面,宛如湖面闪烁的波光。
“你为什么把银子放在里面?”
“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这么久。”李莲花扫眼银子,道。
“那时候我就想,倘若木匣不足以提醒你。”
“你日后免不了还要成为我的话,至少能撑上一撑,不会饿肚子。”
他当令牌,是爬上海挺久之后的事了。
话至此处,李相夷再清楚没有了。
李莲花送平安符时,就坦白过,里面是银子。
等他没有钱的那一天,可以取出来花。
凭着通俗的认知,跟绝对的自以为是,他自是不信。
但是,当生活落下当头棒喝时,他必然会忆起李莲花的话,从而打开这个平安符。
等等,还有东西。
符里,不止银子,以前就常传出微末的悉索声。
他又去掏,掏出来,是卷着小纸条。
展开,纸上写着行蝇头小楷。
“碧茶之解,唯在忘川。”
“我早跟你说了。”李莲花垂眸,略过老旧的笔迹。
“我这个人最怕死了,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他希望李相夷落魄为他时,可以早早地寻到解药,不必苦苦支撑十年之久。
届时形势所逼,药近在眼前,也无法受用了。
至此,李相夷强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烫过脸颊滑落下来。
滴在“忘川”两个字上,莹莹一颗,没有破灭湿成水渍,而将其中蕴含的生机放大了。
李莲花,什么都为他考虑好了。
他攥着纸条和银子,手心手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谢谢你,李莲花。”
他张手抱过去,下巴抵进肩窝里。
言简意赅的六个字,包罗了思绪万千。
李莲花怔了下,方感受到耳后根清晰起来的哭腔。
尽力收敛着,又滑坡般溃下去。
“怎么又哭了?”他心下有些无措。
小孩子好哄,这么大个的人,还真一时拿不出主意。
只问道,“真哭了啊?”
并推了把人,要去观摩。
李相夷不停破碎的心脏,一下子被整无语了,裂都不往下裂了。
当然,他没松开李莲花。
脑袋交错背对着,是万万瞧不见的。
他仍环着人道,“你能不能不说话。”
没有一丝的问询。
李莲花显然做不到,“要不我去拿个盆来接着吧,省得衣服都被你泡湿了。”
“……”哪有那么夸张。
李相夷哭不出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埋头在他肩膀蹭掉,方放开了人。
李莲花掸掸肩头,没有计较。
小孩子作为罢了。
“对了。”两息后,脑海冒出件重要的事来。
他在广袖里摸索一轮,掏出个荷包,撑开。
“张手。”
李相夷照做。
一块光滑冰凉的物体,倒在手心里。
“这是……”他瞳孔微微放大,心脏加快跳动。
“好好保管,知道了吗?”李莲花正色嘱托。
李相夷点头,摩挲了下,稳妥地握在手里。
“我会的。”
那曾是李相显,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封盟主给你的?”李相夷琢磨了下来龙去脉,说。
梦境中,单孤刀失忆,自以为玉佩是他的随身之物,从而阴差阳错地冒领了兄长的身份。
皇宫一战后,李莲花取了回来。
再联系八年前,封磬就单方面归附了李莲花。
他估摸着,李莲花挑明了某些东西。
进而,万圣道驱逐单孤刀,留下了玉佩,并物归原主。
李莲花颔首,“总不好流落在外。”
“那倒是。”
李相夷手伸进荷包里,把另一块也拿出来。
两块并在一起,小幅度碰了碰,声音清脆悦耳。
“你说,兄长要是还活着,会怎么样?”
李莲花听后,眼神有几分飘忽。
“应该……会比现在好一点吧,多个伴。”
“你还记不记得他什么事?”李相夷再次问。
李莲花失笑摇头,“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会记得。”
“酒给我。”他伸手。
李相夷木木地从地上拾起,给他,看他仰首闷掉了一大口。
是啊,碧茶损记忆,李莲花记得的,怎么会比他多呢。
可他冥思苦想良久,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连兄长的脸都凑不完整。
只得抢了酒,也喝起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在月下消愁。
直到葫芦里是一滴酒都倒不出了,两个人才没办法了。
李莲花端量下偏西的月亮,“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吧。”
他撑膝欲起,起到一半,李相夷拽了把,他跌回木头上。
屁股有点痛,他没好气道。
“干嘛?”
“你再坐会儿。”
李相夷手贴上他后背,扬州慢似春长的藤蔓,尖芽一寸寸沿着他筋脉,不痛不痒地洞穿掌心,攀入李莲花的身体里。
李莲花不解打断,“你这是做什么?”
“我这没病没灾的,大夫也说了,那伤问题不大,养养就好了。”
李相夷直截了当,“你这身懒骨,自己修也不知要修多久,才能把内力修回来。”
“我给你点,不是更快吗?”
“那更不行了,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李莲花对“快”字颇有意见。
李相夷看穿了他在怕什么,笑道。
“你是怕阿飞追着你打架吧。”
李莲花刮下鼻尖,承认了,“所以啊,李门主饶了我吧。”
李相夷没听,怕他跑,另一只手给人按实了。
输了三成后,实在受不了李莲花层出不穷的“大道理”,只能放他去了。
两人踏着沙土,往营帐那边走。
月华洒落下来,为胡杨叶子裁成碎斑,在两身白衣上流动着。
身后,是蜿蜒并行的脚印。
一道深,一道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