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早说过了

李相夷见他吃瘪,扯出个轻笑。

笑没两秒,那虚空的丹田,便叫那笑苦意丛生。

他眨下眼睫,继续问,“怎么解的?”

李莲花老实交代了。

“原来如此。”李相夷堵塞心头的执念,松了一松。

“幸好。”

幸好你还活着。

“少师呢,如何重塑的?”他想起断成几截的剑。

若非重塑,那他也不知道,那把饱经波折的老剑,是如何见到他的。

李莲花还没给出答案,他自己猜出来了。

“送给神兵谷那块化龙晶石?”

李莲花拍拍他肩膀,“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下一刻,李相夷的话,就让他卡了一下壳。

“但不是你拿去重塑的吧。”

李莲花收走手,搭回膝盖。

“紫衿捡起来了,后来,阿飞要过来,拿去重锻的。”

当然,笛飞声那种“要”,不是一般的“要”。

他很大方地,送了两掌作登门拜访的礼物。

自那后,肖紫衿躺了足足四个月,才有所好转。

李相夷知他略去了某些东西,李莲花经常,粉饰一些尖锐的痛苦和关系。

他却和解不了,“‘紫衿’,你还真是既往不咎。”

他说这话时,眼光比冬雪还冷。

那一瞬间,李莲花真怕他乱来,不止肖紫衿一个人。

“那些事情于你而言,都尚未发生,也不会发生了。”

所以,切勿汲汲于此。

“事情未犯,是因为你。”李相夷拎得明明白白。

“但是本性难移,我会提防他们。”

李莲花没再劝什么。

防人之心,好像也曾是他闯入李相夷的命运的目的之一。

不是坏事,挺好的。

李相夷据此,发散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很恨我?”他瑟缩着耳朵问。

李莲花放过了所有人,独独对他的恨,从一而终地盘桓不去。

尽管扁舟之上,李莲花写着绝笔书,说了不怪之类的话。

可真的不恨了吗?

要不然,这八年的光阴,缘何总以不快的眼神看他。

“恨。”李莲花眉目沉了沉,很快松开。

“以前恨着,后来不恨了。”

当年的事,入局者迷,李相夷也没那么罪无可恕。

或许是时候,放过自己了。

“真的?”李相夷不是很相信。

李莲花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我不过是看不惯,你的一些行事作风罢了。”

“到不了恨的程度。”

“再说了,”他再度抬手,摁了摁他肩头,“那些事错在我,又不是你做的。”

李相夷眼眶一酸,心头胀得厉害。

如果说李莲花恨他,他即便不是滋味,也接受李莲花所有的恨。

可是李莲花说不恨,他恨的,是以前的自己。

这让他,要难受千倍万倍。

“你觉得,”他从中读出条信息,“我们是两个人?”

李莲花把他手里的葫芦拿过来,喝上口酒。

“你叫李相夷,我叫李莲花。”

“怎么不是两个人?”

李相夷不置可否,低头看地上的沙。

说是两个人,冥冥中却有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相连,心有灵犀,命脉与共。

说是一个人,他们的名字不一,性情也相距甚远。中间隔着分界,永不能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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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两个人。

自从李莲花出现在此的那一刻,一切都天差地别。

他把酒捞回来,喉结连连滚动,一口气去了半壶的酒。

以至于胡杨瀚海,都不禁恍惚起来。

他捏着葫芦,酒水侵入肺腑,每一滴都是苦的。

“那十年,很苦吧?”

李莲花摇摇头,盈笑道。

“种种地养养狗,晒晒太阳看看山水。”

“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想过的生活,算不得吃苦。”

李相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参悟扬州慢的时候,他想,他理解了李莲花的悠然与自得。

再一想,若要抛开十年如一日的碧茶之苦,斗米之艰……不,抛不开,完全抛不开。

“悠然见南山”是真的,“草盛豆苗稀”也是真的。

他紧咬住牙关,抑制眼眶的温热。

半开玩笑道,“那以后,你跟着我混,我养你。”

“以后……”李莲花极认真地思考这个词。

“估计不大行。”

“为什么?”李相夷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总归是要回去的。”李莲花踌躇一番,搓指的动作掐停。

“回哪里?”李相夷心头一提,擂起鼓来。

换而言之,也可以说,你们从哪里来?

“二十年后。”李莲花仰望着星空,浩大无穷。

“那是有点老了。”李相夷信口说。

难怪出门在外,总有人怀疑,李莲花是他爹。

也就是现在年岁渐长,声名在外,江湖中才少了。

李莲花送了个大白眼,“……”

怎么说话呢?

“等一下。”他蓦地,发觉出一点差池。

“现在八年已去,应该是十二年后了。”

弹指后,又道,“还是不对,我们那边的时间,大抵……”

他不太确定,“大抵也变了吧。”

李相夷亦若有所思,揪出关键道。

“你们没有老。”

八年那么长,三个大的,没有添一条皱纹。

李莲花忖罢片刻,对外摆了下手。

“不管了,回去再说吧。”

“一定要回去吗?”李相夷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他想象不出,有一天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了,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李莲花特别郑重地“嗯”了声。

“我们的到来,已经影响了太多事。”

“在那边,”他耐心表明,“小宝有家人,阿飞有金鸳盟,我也要给师娘养老。”

“你,明白吗?”

“……明白。”李相夷失落落的,声音也小。

心脏仿佛被生生挖掉了一块,再难完整,虽然李莲花他们尚未离开。

他双手死死抠住酒葫芦,强忍着什么,人久久没有说话。

李莲花从脖子往下,顺了顺他脊背。

这一顺,他立马偏过头去。

整张脸朝着树木,陷入黑暗里,眼眶里的湿意盈盈欲坠。

“你们怎么过来的?”他憋回去问。

“出海打了个渔。”李莲花徐徐道来。

“海上起了风暴,把我们卷进了一扇门里。”

“过了门,就到了这里。”

“倒是离奇。”李相夷评价。

“同你那话本不遑多让。”

实在是玄之又玄,令人匪夷所思。

“那你们八年前怎么不回去?”他奇道。

若说过来后,李莲花他们生过改动命运的想法,那么单孤刀的箱子翻出来提醒过他,笛家堡解救过小笛飞声,便算此间事了。

以他们的行事风格,是不会拖泥带水,牵出那么多羁绊来的。

李莲花“唉”了声,“这不回不去了吗。”

他一五一十,把太虚门和问天痋的情况告知。

“十年。”李相夷不知何味地,重复这个时间。

是那么长,长到李莲花拖着重逾千斤的沉疴,一个人走了极远的路。

是那么短,短到他才认清李莲花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要失去了。

也许,他应该知足。

遇见,跨越时空的遇见,还不够幸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