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见他吃瘪,扯出个轻笑。
笑没两秒,那虚空的丹田,便叫那笑苦意丛生。
他眨下眼睫,继续问,“怎么解的?”
李莲花老实交代了。
“原来如此。”李相夷堵塞心头的执念,松了一松。
“幸好。”
幸好你还活着。
“少师呢,如何重塑的?”他想起断成几截的剑。
若非重塑,那他也不知道,那把饱经波折的老剑,是如何见到他的。
李莲花还没给出答案,他自己猜出来了。
“送给神兵谷那块化龙晶石?”
李莲花拍拍他肩膀,“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下一刻,李相夷的话,就让他卡了一下壳。
“但不是你拿去重塑的吧。”
李莲花收走手,搭回膝盖。
“紫衿捡起来了,后来,阿飞要过来,拿去重锻的。”
当然,笛飞声那种“要”,不是一般的“要”。
他很大方地,送了两掌作登门拜访的礼物。
自那后,肖紫衿躺了足足四个月,才有所好转。
李相夷知他略去了某些东西,李莲花经常,粉饰一些尖锐的痛苦和关系。
他却和解不了,“‘紫衿’,你还真是既往不咎。”
他说这话时,眼光比冬雪还冷。
那一瞬间,李莲花真怕他乱来,不止肖紫衿一个人。
“那些事情于你而言,都尚未发生,也不会发生了。”
所以,切勿汲汲于此。
“事情未犯,是因为你。”李相夷拎得明明白白。
“但是本性难移,我会提防他们。”
李莲花没再劝什么。
防人之心,好像也曾是他闯入李相夷的命运的目的之一。
不是坏事,挺好的。
李相夷据此,发散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很恨我?”他瑟缩着耳朵问。
李莲花放过了所有人,独独对他的恨,从一而终地盘桓不去。
尽管扁舟之上,李莲花写着绝笔书,说了不怪之类的话。
可真的不恨了吗?
要不然,这八年的光阴,缘何总以不快的眼神看他。
“恨。”李莲花眉目沉了沉,很快松开。
“以前恨着,后来不恨了。”
当年的事,入局者迷,李相夷也没那么罪无可恕。
或许是时候,放过自己了。
“真的?”李相夷不是很相信。
李莲花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我不过是看不惯,你的一些行事作风罢了。”
“到不了恨的程度。”
“再说了,”他再度抬手,摁了摁他肩头,“那些事错在我,又不是你做的。”
李相夷眼眶一酸,心头胀得厉害。
如果说李莲花恨他,他即便不是滋味,也接受李莲花所有的恨。
可是李莲花说不恨,他恨的,是以前的自己。
这让他,要难受千倍万倍。
“你觉得,”他从中读出条信息,“我们是两个人?”
李莲花把他手里的葫芦拿过来,喝上口酒。
“你叫李相夷,我叫李莲花。”
“怎么不是两个人?”
李相夷不置可否,低头看地上的沙。
说是两个人,冥冥中却有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相连,心有灵犀,命脉与共。
说是一个人,他们的名字不一,性情也相距甚远。中间隔着分界,永不能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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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两个人。
自从李莲花出现在此的那一刻,一切都天差地别。
他把酒捞回来,喉结连连滚动,一口气去了半壶的酒。
以至于胡杨瀚海,都不禁恍惚起来。
他捏着葫芦,酒水侵入肺腑,每一滴都是苦的。
“那十年,很苦吧?”
李莲花摇摇头,盈笑道。
“种种地养养狗,晒晒太阳看看山水。”
“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想过的生活,算不得吃苦。”
李相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参悟扬州慢的时候,他想,他理解了李莲花的悠然与自得。
再一想,若要抛开十年如一日的碧茶之苦,斗米之艰……不,抛不开,完全抛不开。
“悠然见南山”是真的,“草盛豆苗稀”也是真的。
他紧咬住牙关,抑制眼眶的温热。
半开玩笑道,“那以后,你跟着我混,我养你。”
“以后……”李莲花极认真地思考这个词。
“估计不大行。”
“为什么?”李相夷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总归是要回去的。”李莲花踌躇一番,搓指的动作掐停。
“回哪里?”李相夷心头一提,擂起鼓来。
换而言之,也可以说,你们从哪里来?
“二十年后。”李莲花仰望着星空,浩大无穷。
“那是有点老了。”李相夷信口说。
难怪出门在外,总有人怀疑,李莲花是他爹。
也就是现在年岁渐长,声名在外,江湖中才少了。
李莲花送了个大白眼,“……”
怎么说话呢?
“等一下。”他蓦地,发觉出一点差池。
“现在八年已去,应该是十二年后了。”
弹指后,又道,“还是不对,我们那边的时间,大抵……”
他不太确定,“大抵也变了吧。”
李相夷亦若有所思,揪出关键道。
“你们没有老。”
八年那么长,三个大的,没有添一条皱纹。
李莲花忖罢片刻,对外摆了下手。
“不管了,回去再说吧。”
“一定要回去吗?”李相夷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他想象不出,有一天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了,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李莲花特别郑重地“嗯”了声。
“我们的到来,已经影响了太多事。”
“在那边,”他耐心表明,“小宝有家人,阿飞有金鸳盟,我也要给师娘养老。”
“你,明白吗?”
“……明白。”李相夷失落落的,声音也小。
心脏仿佛被生生挖掉了一块,再难完整,虽然李莲花他们尚未离开。
他双手死死抠住酒葫芦,强忍着什么,人久久没有说话。
李莲花从脖子往下,顺了顺他脊背。
这一顺,他立马偏过头去。
整张脸朝着树木,陷入黑暗里,眼眶里的湿意盈盈欲坠。
“你们怎么过来的?”他憋回去问。
“出海打了个渔。”李莲花徐徐道来。
“海上起了风暴,把我们卷进了一扇门里。”
“过了门,就到了这里。”
“倒是离奇。”李相夷评价。
“同你那话本不遑多让。”
实在是玄之又玄,令人匪夷所思。
“那你们八年前怎么不回去?”他奇道。
若说过来后,李莲花他们生过改动命运的想法,那么单孤刀的箱子翻出来提醒过他,笛家堡解救过小笛飞声,便算此间事了。
以他们的行事风格,是不会拖泥带水,牵出那么多羁绊来的。
李莲花“唉”了声,“这不回不去了吗。”
他一五一十,把太虚门和问天痋的情况告知。
“十年。”李相夷不知何味地,重复这个时间。
是那么长,长到李莲花拖着重逾千斤的沉疴,一个人走了极远的路。
是那么短,短到他才认清李莲花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要失去了。
也许,他应该知足。
遇见,跨越时空的遇见,还不够幸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