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满身毛发的怪物,张全瞪大了眼睛。
只一眼,他就清楚,这是他苦寻久矣的知交。
但是,但是,相别之后,重逢之前的朋友,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变成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陌生得又不能再陌生的模样。
他不可置信,又不能不信。
呆滞一会后,他红着眼,抓住怪物的双臂。
“周兄,我是张全,你还认得我吗?”
周颂低头,认真地打量他。
“张……全……”
张全拼命点头,嘴唇翕动。
“对,是我,张全。”
“你的朋友,好朋友。”
周颂倏地福至心灵,在身上摸索出一片硕大的叶子。
一片枯叶。
他把叶子卷起来。
也不是卷,就是拢在手心,置在水下。
接了一会后,他捧给张全,展颜道。
“酒,酒。”
张全接在手里。
湿润的眼眶在那一刻,抑制不住地溢出温热的液体来。
他看见周颂又掏出片枯掉的叶子,接了第二次水。
不,是酒。
然后捧着那杯酒,蹲到附近的地上,让地上的人接。
可地上的人死都不接,他急得团团转。
而身后的张全撒了酒,再一次如遭霹雳。
他行尸走肉般地缓步过去,半蹲下,颤抖着手,去碰地上的遗体。
又触电般缩回来,再次探出手去。
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起来。
整个洞穴内,都回荡着他隐忍,又不可遏制的哭声。
像撕裂的心脏,碎掉的肺腑。
再也不能拼凑完整。
李莲花他们,沉沉地站在后面。
事情的真相,也沉沉地坠在心头。
周颂不知遭遇何种,成了异于常人的怪物。
又不知是何因缘际会,来到小青峰,恰巧碰上了迎亲队伍的尸身。
与苏景相交的缘故,他认出了他,并将他带进洞穴。
守着,不离不弃,奋不顾身地守着。
这也就表明了,前不久在林子里,以及刚刚,怪物为何一言不合地,就与他们兵戎相向。
然天下之大,这怪物为何独独选了小青峰。
大抵,是因为与张全有约在先吧。
君子一诺,重逾千斤。
在张全的描述里,他那失踪的朋友,便是如此之人。
哪怕成了怪物,在他的潜意识里,仍残存着某个固念。
一个跋山涉水,也要抵达的固念。
石寿村的涟漪漾起,李莲花不禁想起了陆剑迟和金有道。
世间最深厚的情谊,无论何种情谊,莫过于君生千面千象,旁人各生猜测,我却一望而知。
可此情难得,世间能有几回闻呢?
李莲花思绪几转,心情起落。
笛飞声看不惯道,“你便是碧茶改容易貌,本尊何曾不知,你那十年活得像条狗一样。”
李莲花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心梗。
只能咬牙切齿,“那还真是谢谢笛盟主了。”
谢完,见方多病拿胳膊肘杵他。
“你那十年,还不知道在那个山角旮旯里,当蜘蛛精蝙蝠精呢。”
李莲花心说,有个徒弟也挺好。
至少胳膊肘不会往外拐。
虽然老笛,也算不得外人。
“你们在说什么?”三个小的注意到,就是声音太小,听不大清。
“什么十年?”
“没什么。”三个大的口风一致。
他们没了话,洞穴里静得只有张全的抽噎。
过了有一个甲子那么长,他才一点点平静下来。
然也不过是,心如死灰罢了。
他抹了把眼睛,压住喉咙的哽咽,问周颂。
“周兄,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这也是李莲花他们想问的。
周颂定定地盯着他,反应这个问题。
张全耐心地重复了好多遍,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嗯嗯呜呜地比划。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明白他比的什么。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快速地在地上画起来。
李莲花他们凑过去,火折照着地上的画。
一笔,两笔……一个屋檐,檐下站着一个脑袋是圈,胳膊腿各一条线的人。
“这是何意?”
李莲花六人互看一眼。
张全一语中的,“家,你是想说家吗?”
周颂很实地“嗯”了一声。
“家。”
“难不成,”李相夷胆战心惊,“是家里人下的毒手?”
张全摇头,“他家里人待他很好。”
“不会的。”
事实摆明,十有八九不是的。
周颂往下画,在原本的图案上加了个箭头。
“那,那边。”
“家那边?”张全揣摩。
周颂用石头尖戳箭头,“那边。”
“那边是哪边?”
张全迫切问,眼里是烧红的血色。
李莲花挪动脚步,与周颂站成同向。
“北边。”
“是北边吗?”张全问。
周颂凝视着他,嘴唇张开,要吐出什么字的样子。
可猝不及防地,他眉头拧紧,开始捶打自己的脑袋。
随后翻倒在地,蜷缩手脚滚动着。
很痛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