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妮把竹席掀开,忙进忙出。她把外面炉子上温着的水端进来,轻声道:“快洗洗,完了把衣裳挂在炉子边上晾着,明儿个好穿。”说着用铁钩把小圈的炉盖子掀起,添了几块碎木。他们这个炉子是运气好捡到的,没有什么破损,只是到了他们手里虽然还叫煤球炉,但用来生火的却是报纸碎木等东西,毕竟在棚户区煤球也是奢侈品。
如果不烧煤球,就需要不时添几次,防止火灭了。于妮添了炉子盖上炉盖,从地上扣着的碗里取出四个包子,“风来带回来的,肉馅。”她把四个白胖的包子贴上炉圈,既能加热又能给包子底烤出一层焦皮,等史行洗完刚刚好。于妮做完这些把竹席放下,掀布帘进了里间,给史行腾出空间洗漱。
史行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于妮,她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那样明亮,那样温柔。他心中不时荡起的波澜消失无踪,苦涩中漾起一股甜蜜。这股甜蜜甚至泛到舌根,让他受惊后失去知觉的胃醒来,咕咕叫了两声。
史行咧嘴一笑,几根短发落到他孔雀尾羽般微垂的眼角,现出几分年轻人的落拓不羁。什么日本人,店老板,朱先生之类的糟心事一边待着去吧!人死鸟朝天,活一日是一日!
他这才想起怀里还抱着棉旗袍,踟蹰一会,走近布帘,探手把衣裳递过去,“今发工钱了……有点湿了……看看喜不喜欢……”话说得有些磕巴,透着毛头小伙对待心爱姑娘的小心翼翼。于妮是第一个令史行心动的姑娘,两个哥哥都成婚晚,穿越前家里还在给他相看亲事。
布帘内,同样没谈过恋爱的于妮接过棉旗袍,注意到史行指甲缝里残存的黑渍。这只手像一竿修竹,骨节分明又修长。食指第二个关节有茧子,是常拿毛笔的手。史行在外面给人低三下四地擦皮鞋,于妮实在没想到他会把钱用来给自己买衣裳。这双手要擦多少双皮鞋才能换到衣裳啊……热意涌到眼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翘,于妮的心既甜且涩。真是直男审美,我居然觉得挺好看……她举起那根淡粉色的发带迎向茅草屋顶透出的依稀月光,发带一角垂到鼻尖,有些痒。
布帘外,史行没等到回话有点不安,“不喜欢?我拿回去换……”
虽然隔着布帘,于妮却仿佛能看到史行憨率可爱的脸。她咬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把脸贴到棉旗袍上面,口不对心,“干嘛买这个,浪费钱。”
于妮想听史行说点浪漫的话,史行却偏偏说不出口,他讷讷道:“碰巧瞧见了……”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风来早就醒了,一直听着这两人磨磨唧唧,一件事情半天都说不完,他实在忍无可忍,发出冲天咆哮:“我膈应啊——”
离他们最近的小棚子,睡得正熟的男主人扑通滚下床板,瞪眼抚胸,“……出啥事了?”徘徊觅食的野狗被这声咆哮惊到,吠了几声夹着尾巴逃开。
清晨的棚户区充满烟火气,穿着单薄衣衫的孩子们带着两管清鼻涕在小棚子间穿梭嬉闹,不知碰翻了谁家的粥锅惹来一阵叫骂。
于妮换上棉旗袍,用掉了齿的梳子把头发理顺梳成一个低马尾,认真系上淡粉色发带。这也没有镜子,她微微紧张地掀开布帘走出,风来还闷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外面炉子上烧着滚水。
史行一晚上没睡好,那个日本人总在眼前晃悠。他无精打采地拎着篮子走进棚子,看到于妮眼前一亮。这件衣裳,她到底是喜欢的。他想夸两句却怎么也憋不出好听的话,嗫嚅两下,终举起篮子道:“刘姆妈弄到的菜,分了我们两把,煮粥正好。”于妮通过史行的表现推测自己穿这身还行……她垂着眼皮,略微不自在地把碎发绾到耳后,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