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帝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最后,在汪直离开乾清宫的时候,他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哥哥,我会保护你的。

汪直低头看他,摸了摸他的头,点了点头。

朱佑樘确实做到了。

他让汪直待在南京,所有弹劾他的奏章留中不发。不抄家不下狱不解职不降俸,汪直在南京过得逍遥自在。

喝酒斗牌养桑种田,和李氏拌嘴,养两个小兔崽子。然后踱到书房关着门神神秘秘地写东西,没人知道他写什么,就知道他写一阵,就往京都寄一包书信。

他在南京,这一次一住又是十一年。

他这一生,在南京的时间多于过在其他所有地方的时间。但是他却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他的家啊,在遥远的昭德宫,爷爷娘娘和他沉静好看的小弟弟。

可那个家没啦,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不再意气风发。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浪荡?他要看好家,照顾好他的皇帝。

汪直在一夜之间,真正的长大了。

弘治十一年,像是有什么莫测而危险的预感,朱佑樘诏令他进京,十一年后,他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皇帝。

接近而立之年的皇帝,看着像是他的兄长了。

依旧是那种不出挑,沉静温和的好看,他留宿乾清宫,见到了小太子,小太子生得好,虎头虎脑莽撞地好,见了汪直就嚷嚷着要拜师,汪直回头看朱佑樘说你儿子话本子看多了?

皇帝尴尬地把小兔崽子赶走,闩上门,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瘦了。”

“嗯,我快死了。”汪直平静地说。

朱佑樘没有任何惊讶,他只是用那双宛若星河的眸子看着他。

二十三年一梦中,他的皇帝却始终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慢慢地道:“我也活不久。”

汪直点点头,异常的平静。

皇帝又问,“怎么?”

“带兵留下的旧疾,在北边伤着肺了,咳血。”他顿了顿,“你呢。”

“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几乎起不来,但是事情那么多,休息不了一天。”皇帝温和地说,“我就希望能再撑几年,至少等厚照再大一些,懂事了再死。”

汪直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么?”

皇帝点头,“看了,征河套的方案已经给到内阁了。”

“那征交趾的呢?”

“……操之过急。”皇帝垂眸看他,烛光暖融融的,皇帝苍白面孔也似乎有些一点儿血色,“大明现在做不到。留着吧,我的儿子,我儿子的儿子,总有机会拿着你留下的计划,征讨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