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乾清宫而去。
平行而论,他其实不怎么常去乾清宫,皇帝基本都待在昭德宫,往那边走去,满目雪色,他居然陌生了起来。
过了宫门,他等人通报——现在已不是往年,他是宫里最受宠的汪公公,可以随意出入。他站在廊下,看着一群重孝的人喜气洋洋。
他们都是东宫旧人,如今轮到他们入住宫掖,唯一能克制的,也就是自己不笑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传他进去,他跨进乾清宫暖阁,朱佑樘正坐在案前,按着眉心。
他今年十七岁,刚立了皇后,身上一点儿少年气都无,唯独那股沉静一成未变。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去,刚面露欣慰想要开口,汪直抢前一步,利落地跪倒在地,“爷爷!”
他这一声宫内内侍唤皇帝惯常的称呼唤出来,朱佑樘和他都愣了一下,朱佑樘伸手扶他起来的动作还在延续,但是显然忘记自己想说啥了。
然后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会儿,汪直没掌住,笑出了声。然后他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现在他唤一声“爷爷”,就给他塞糖塞乳饼,像他兄长多过像个父亲的男人,却再也不会应他了。
汪直忽然就感觉到不可抑制地悲恸——皇帝,疼爱他的皇帝,死了,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得站不稳,整个人瘫在地上,朱佑樘被他也带得半跪在地上,汪直死死攥着他胳膊,他一动不动,单手撑在地上,一手环着他,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汪直哄他一样。
汪直哭得泣不成声,不知过了多久,朱佑樘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才柔声道:“你再哭,哭软了我可抱不动你。”
汪直吸吸鼻子,拿帕子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你连你老婆都抱不动。”
“……我确实抱不动。”朱佑樘坦荡承认。
汪直不说话了,他就看着他,朱佑樘也看他,片刻之后,两人心有灵犀一般一起开口:
“……爷爷……”
“……哥哥……”
汪直:………………
朱佑樘:……………
然后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一起笑出了声。
最后是汪直把半边身子麻掉的新皇帝抱起来的。把朱佑樘放到榻上,两人慢慢说着话。
朱佑樘跟他说,还想出去带兵么?
他温柔的看着年轻的皇帝,想了想,摇摇头。
朱佑樘微微惊讶,他知道,带兵出征一直是汪直的梦想,他确实有才能,何况,他还这么年轻。
汪直却摇摇头。他说:“辽东蒙古犁庭扫穴,小时候我答应你的,我都做到啦,现在蒙古不成气候,就不要再给你添麻烦了。”
他握住皇帝麻掉的手,轻柔地按着,“为了我被骂,何必呢。”
说到这里,他顿住,抬眼看他,“佑樘,我这一生,现在,只有你了。”
如果是和他的皇帝比,他的梦想,毫不重要,“我就待在南京吧,我帮你看着南边,我回来,麻烦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