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要将这些酸涩与不平通通咽下,不能让它们流露出分毫。一旦这些心绪再被萧茵捕捉到一星半点,他就只会成软肋,被萧茵反复利用,将她的心来回磋磨。
“我当然知道你深恨于他,怎会因我的三言两语而改变?”她故作笑意安然道,“我只是在提醒你,只有问清了自己的内心,才会真的了无遗憾。”
“你也应该清楚自己为何要深恨他,因为你只恨得起他——朝堂,天子,高高在上,他们视你们如蝼蚁;只有岳梓乘,一个修为尽失的江湖门派前掌门,才是你们能动得起的对象。”她补充道。
萧茵却一声轻笑,揶揄道:“你说的也没错。岳梓乘为天子办事,事了却功成身退,不事浮名,他自以为的清高却正好给予了我们下手的机会,我们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任由他溜走了。”
她看着久澜微微蹙起的眉头,愈发玩味道:“这便是世道,我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芃芃凡尘,芸芸众生,不过就是强者欺弱者,弱者被强者欺,胜者为王,弱肉强食吗?我们会败,说到底是因为我们卷入了最强大的两股势力的争斗之中,再要归根结底便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大。因而这些我都认了。可那个人,他凭什么?”
这已然是不知第几个人在跟久澜谈及这“世道”二字了。这“世道”于人,似乎总能囊括人心之万象,凸显人心之炎凉。但凡有人欲利己而损人,便会取“世道”二字以蔽之,恍若一切在这二字之下,都能合乎情理了。
于是她不以为然道:“可那只是你所认为的尘世罢罢了。《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人为自己的私利做辩护,便解之为上天不仁,故其所作所为,皆为抗争天命而已。实则不然,老子所论无非是想言明天地从无所谓仁与不仁,其看待万物皆为同一,亦无所谓好与坏。世间万物皆是一般,并无高低贵贱、尊卑优劣之分,不以好为好,不以恶为恶。不管万物变作何如,那都是万物自己的行为,与天地无关;天地顺其自然,一切犹如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萧茵问道。
“无所谓什么,不过想说世道二字,从来只在人心而已。”久澜回道。
萧茵似是陷入了沉思,许久过后,她才偏转过头来,缓慢而认真地用审视的目光端详着久澜。久澜甚至都能感受到从她眼里投射来的灼热的光芒。
“你和岳梓乘,还真是很像的两个人。只可惜,你们这样的人,注定正邪两道都难容下。”她一字一顿地说完,并微微一叹,竟像是在为他们惋惜,又在感慨他们必将坎坷而悲戚的人生。
久澜却笑道:“容得下又如何,容不下又如何?能走到今时今日便自会知晓,能够活着,本身就已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既然活着都已是侥幸,那么世人的容纳与否,就更只会是身外之物了。因而,我只想守方寸净地,聊度余生,仅此而已。”
“可这江湖从不是你不理纷争,纷争就不会找上你的!你也经历过不少,难道还不能有所领悟吗?”萧茵质疑道。
久澜默然地听着,却也不置可否。也许从她真正开始体味这尘世起,那些烦扰便已在有意无意地侵袭上她了。从徽州被擒,至七日戕毒蛊案的前奏,那些无形的手都在不知觉中悄然地推动着一无所知的她,将她懵懵懂懂地推至台前。从此,她就只能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为这其中的参与者,再难逃离片晌。
或许这便就是世间的法则了。她既存于世,便必定要时刻受其禁锢。因此,当年她会成为被讨伐者的一员,血染剑锋指间流红,不会有人问她是否无辜;她会扛起前所未有的担子,踽踽独行如履薄冰,不会有人问她能否承受;她还会在饱尝门派间的倾轧以外,被迫地尝受教内各宗之间的勾心斗角,身心疲惫迷惘怅然,也不会有人问她心何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