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之意,那妖僧的本相竟是二十诸天之一的大梵天?!”
褚尧缓抬手指,指腹从书页的边缘轻划而过,纠正他:“准确地说,只是梵胎之一。据往世书记载,佛子诞生伊始,曾为伏魔诛邪被打得魂飞魄散。后逸往三华巅,须经历娑婆洞的九九八十一道天罚,方可重塑金身。”
君如珩很久以前便听闻,自己不是第一个入娑婆洞幽境的人,没曾想,竟然是佛子抢在了他前头。
“可惜他失败了。”
褚尧颔首,“情关铩羽,使之功亏一篑,没资格跻身二十诸天,只能化作一缕游魂,徘徊于天地之间。”
君如珩浅眸深色,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其他。
虞殊骑着丛虎满山头疯跑疯玩,这会终于累了,一人一虎相互依偎着在山石后面打起盹来。
褚尧剔了灯芯,亭中一整晚长明不歇,也是难得:“佛子肉身虽陨,魂魄也烟消云散,但他的神通从来都与这些无关。诚如民间传说的那样,天地万物皆从梵天意念中衍生而来,可见其精神之强大。所谓寄生术,同样是利用人心中执念,使之为己驱使。换句话说,只要迟笑愚执念不散,纵使妖僧无形无意,也能对他施加影响。”
风过鬓角,君如珩微微觉出些许寒意。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佛子彻底掌控了迟笑愚以后,他还想做什么?
“该歇息了。”
君如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声。
褚尧以目示意,君如珩转眸,就见虞殊小手揪着丛虎胸前一撮长毛,靠着颈间软肉睡得四仰八叉,哈喇子流了丛虎一脑袋。
君如珩走过去,用脚尖轻拨了拨虎头。
丛虎喉间呼噜几下,待看清是君如珩后,麻溜地爬身而起。小虞殊骤然失去支撑,顺坡滚到君如珩脚边,愣是没睁眼。
“小神仙,”他迷迷糊糊的,伸长了胳膊乱抓,末了把君如珩的腿肚子当成虎头替代品,小脸贴上去猫似的蹭了又蹭,“别走嘛,尧哥哥屋里,好大一张床,咱们三个一起睡。”
“......”君如珩在这句话里瞬间化身木头桩子,凉风拂面,怪燎人的。
没等他做出反应,褚尧先一步俯身抱起小家伙:“童言无忌,冒犯了主君,莫见怪。东苑厢房还有很多,光线视野俱是绝佳,如蒙主君不弃,可随下人移步于此。”
君如珩微挑眉,神情显是不大满意,但他不明说:“殿下怎知本君喜亮喜阔朗?”
褚尧心尖仿似被什么人揪了一下,疼痛细密地蔓延开。他试图安抚虞殊不屈不挠乱抓的小手,唇角微动,牵出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孤,猜测而已。”
君如珩不满愈甚,就在他差点拂袖而去的紧要关头,褚尧略显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
“孤只是觉得,磊落如主君,此身理应常在大光明。”
不晓得是被这句话,还是被他说这话时怅惘的语气勾动了神思。君如珩依旧面无表情,却借轻拍虎头缓缓抬起手,食指不偏不倚正落在小虞殊沾满口水的掌心。
“不妨告诉殿下,您猜的半点也不准。”
他顺着小人儿无意识的牵拽,向前半步,拉近了跟虞殊,也跟褚尧之间的距离:“还有那点心,那茶水,可是难以下咽极了。”
第76章
武烈帝惊坐而起, 鬓角皆是冷汗。他大口喘息,新鲜空气的涌入短暂缓释了梦里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但紧接着,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像潮水淹没过鼻腔和头顶, 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他无意识间揪住了胸口寝衣,心跳声隔着布料清晰可闻, 却是迟缓而又异常乏力。
隔着殿中幽微烛火, 覆满整个手背的丑陋瘢痕毫不掩饰地呈在他眼皮底下。武烈帝忽地想起方才梦中的恐惧是什么。
衰老。
无法遏制, 又不可逆转的衰老, 时隔百年再次纠缠上他。宛如暗夜潜行的魑魅魍魉,在他心志懈怠时分, 不期然从某个角落里杀出, 给了他沉重一击。
武烈帝依稀回想起,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 还是三百年前。彼时,他刚刚带领人完成了对灵界的反击。仗打的十分漂亮,灵界溃败如流水, 人族终于不必再仰人鼻息,他被自己的族人推到了众星捧月的位置。
人皇, 这个象征了人界至尊的称谓,山呼海啸地包围在他四周, 既让他感到沉迷,又渐渐激发了人性最深处的不知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