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枣红马一声长嘶, 好容易撂下了扬起的蹄,骑手的脸都快吓白了。
如此骑术, 直教将离不忍直视地别过了脸。
骑手跌跌撞撞爬下马背, 脚刚沾地, 腿肚子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他就着这个姿势,余惊未定地道:“臣云卿,见过太子殿下。”
蒙眼的黑衣少年许是听到了“太子”二字, 面色陡变,一拧身便欲遁走, 谁知双脚还未腾地,腿上忽多了一个圆乎乎、肉滚滚的人形挂件。
“小神仙, 别走。我也想学闭着眼睛投飞镖嘛,你教教我......”
虞殊的哭腔说来就来, 这回却是干打雷不下雨。那双莲藕似的胳膊紧紧抱住少年大腿, 后者略有挣扎, 他的哭声就愈响亮一分。
少年咬咬牙, 足尖点地而起,谁知小团子耐力惊人, 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使劲扑腾,就是不松手。
少年彻底没辙,又恐真把他摔出个好歹来,只好重新落回地面。
那蒙着黑绸的眼睛向褚尧这边一睃,可以想见该有多么恼恨与无奈。
褚尧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偏过头时快速地扯了下唇角。
茶客在旁不忿地喊起冤:“凭你是仙是灵,光天化日之下敢对人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侯爷,你好赖也算半个父母官,就这么看着妖灵邪祟在自家地盘上逞凶,对下可没法交代啊。”
正则侯褚云卿,说话做事跟他的骑术一样,时刻透着拘谨。茶客一介行商,到他跟前,气焰都高了半截。
闻言,他支吾半晌,脸都憋红了,才畏畏缩缩地蹦出几个字:“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褚尧听得眉头直皱,心说朝野上下关于这位“正则侯”的传言,原来也不都是夸大其词。
褚云卿非汉王嫡系后世,认真论起远近来,怕是早已出了五服,不过仗着同姓之耀,忝居皇室宗亲之列。
他这个人,据说学问也有两三分,可惜自幼是个药罐子,十三四岁上差点病得死去。侥幸捡回一条命以后,性子变得越发温吞。若说周冠儒的谨慎是油滑使然,那他就纯是骨子里长着警醒。
“什么叫和为贵?”
褚云卿和稀泥的答法很快引得少年不满:“是你出言不逊在先,刚刚那几下,不过小惩大诫罢了。真要与我论公平,小爷就该撕了你的嘴!”
这熟悉的口气,让褚尧目光中的究问更加深沉。
小虞殊附和似的挺起胸膛,挑衅地抬高了下巴,瞧得那茶客越发来火,正想出言理论,一柄硬物重重击打在他胸口。
茶客连着退了好几步,懊恼抬头,将离犹如刀锋凛冽的目光慑得他一时不敢聒噪。
“这位小友说的不错,出言不逊之罪,断断不能轻易绕过。”
褚尧信步上前,盯着那茶客,余光却乜向一旁的褚云卿。
“妄议孤拿人命作通天之阶,胡乱揣测国难内情。桩桩件件的罪责加起来,仅是撕烂嘴又怎么够。”
褚云卿脑子转得再慢,也听懂了东宫的弦外音。他斟酌再三,伸出一根手指,在随行之人中纠结了好大会,终于点中一个:“你,把他带下去,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羁押。”
慢吞吞地吩咐完一切,方回过身,动作更迟缓地向褚尧揖了一礼:“是臣弟思虑欠妥,请殿下海涵。”
褚尧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怪道都说褚云卿的袭爵,乃“矮个里拔将军”的无奈之举。当初汉藩屡不安分,从蓟州兵变到太庙跪谏,汉王那些手下早就被收拾得七七八八。
敲定青州参将人选时,武烈帝的标准一降再降,最后只要忠诚即可。恨不能把听话二字刻脑门上的褚云卿,这才入了今上青眼。
可现在看来,把一只羊强行推到头狼的位置上,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褚尧忽略掉他,转向那蒙眼少年:“先前未及自我介绍。鄙姓褚,名尧字知白,还没请教小友法号?”
“褚、知、白。”那少年饶有兴味地念了一遍,字字生疏。
褚尧心绪又沉了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