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白草的塞上,神庙已初具雏形。对于上古时代财力和想象力同样贫瘠的原人来说,几块须从远处河滩运过来的磐石,以及色彩鲜艳但并不怎么协调的漆画,就是他们用来表达敬意的全部。
谈不上奢华,只能说简陋。
褚尧想起那晚山民获救时曾许诺,出去后定要塑灵鸟金身,日夜供奉。
原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没成想这些人竟当了真。
君如珩怅然一叹:“世态多鬼蜮,但总还有一点变好的指望。你问我值得与否,喏,这便是答案。”
他转过身,“世人皆传毕方一族三魂赤忱,世所罕见。你可知是哪三魂?”
褚尧说不知。
“毕方三魂,一魂主灵识,一魂主修为。但顶顶重要以致不可缺的那一魂,主的却是本心。”
褚尧沉静下来,他齿间还残留着血的腥甜味,干涸后微微反出涩苦。
良久。
“主君心意已定,我无话可说。只一件事需告与您知晓,”褚尧恭顺低语,“我无意中听闻,三长已经提前出关,八荒阵启覆灭人间,就在今日。”
......
既然钝刀磨肉不能泯灭一人心智,那么褚尧想知道,金戈齐鸣是否可以。
三百年前的记忆仍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灵主放弃飞升,誓与人皇背水一战。然而灵兵出乎意料地节节败退,凝注三长毕生修为的三座仙山转眼便陷落其二。
战败带来的沮丧情绪仿佛瘟疫一般蔓延开。
灵界众生与凡人本质上并无区别,行到水穷时也会想方设法地迁怒他人。三华巅上怪罪灵主“妇人之仁”的呼声愈发高涨,到后来就连一些毕方族人也认为,他们年少轻狂的主君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战败承担责任。
从万人之上变成千夫所指,这情形,不禁让褚尧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主君,可曾后悔?”
君如珩依旧拄剑不答。
惊雷炸响在天穹,轰开了浓云滚滚的昏。那个惯会拿腔拿调的啼乌君挡了最后一道天雷,倒下得十分不体面,焦黑的躯干在君如珩面前几乎蜷成一节死虾形状。
他遍身痉挛时,口中仍喃喃着:“仙山守将,叫千乘雪......主君,当心千乘族啊......”
弑君一事后,君如珩在高殿前跪了整夜,才换回千乘族不受牵连。
但心思良善的少主怎么也没有想到,千乘雪作为千乘雷胞弟,末了却成入灵界命脉的一把尖刀。
君如珩失魂落魄,欲哭,泪已干,欲恨,不知心向谁。
直到四面接二连三浮现荧荧幽光,他认出那正是千乘族的噬灵秘术。
噬四方魂灵以结怨,聚引天雷之火,给灵界以致命一击。
然而光有道法助阵还远远不足够,君如珩很清楚,噬灵结怨需在道坛中进行。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振袖幻化出了水月镜那无比眼熟的磐石柱基,漆红彩绿的鲜妍壁画,此刻落入眼中,都成了光怪陆离的嘲讽。
君如珩忽然失声哽咽。
“主君,现在后悔了吗?”
第34章
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