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英国,他回英国之后又能做什么呢?

是要他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和那些富家子弟一起在学校上课,每周看着父亲竭力掩饰平静的虚假信件,心安理得地用着父亲汇来的钱款吗?

还是要他无视教授们的白眼,同学们的议论,顶着一张东方人的面孔继续在异国他乡格格不入,只能在每天早餐的《泰晤士报》上看见国内的只言片语?

这一趟回国之旅,白严生看见了许多他在国外不曾了解到的东西。

在他乘车一路北上来到北平的途中,他看到歌舞升平的租界对面就是血染的战场,垂垂老者颤颤巍巍地背着自己的孙女,拄着树枝跟随逃难的人群来到租界,却对里面昂贵的食品望而却步。

文明的先生们不允许乞讨者的存在,这位老人在租界的街道中睡了两晚后就被“请”了出去,继续在外面的战火中游荡。

这只是那批流民中的一个人,涌入租界的流民要么倾家荡产在租界扎根,要么就和那位老人一样再次被丢出来——其实不用丢,他们没有钱财,也没有技艺傍身,在租界内寸步难行,过不久也会自己出来。

清理了这一批流民,租界又恢复了干净整洁的模样,小姐们照样每天手挽着手去逛街,太太们嬉笑着去自己的姊妹家串门打麻将,抱怨着丈夫在这乱世中不争气,细数着自己在逃难时不得不丢下的小玩意儿。

这里好像是人间,但人却无法在这里安居。

白严生瘫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一路上走来的景象不断在他的眼前闪现。

他看见过坐不上火车的人们拖着行李,沿着铁轨一路往前走,也看见过游轮上把香槟当水做成喷泉的富家子;他见过空无一人的死村,连树皮都被啃光,也见过咖啡厅内小姐们吃到一半就丢在桌上的奶油蛋糕。

他见过、他都见过……

莫大的痛苦笼罩住来了白严生,让他浑身发冷,趴在了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