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周大柱。”陈婉儿压低声音,“他没走,说明他还在观望。这种人不会忠心,但会看风向,你强他就服,你弱他就反。”
“我知道。”朱慈炯说,“不用管他。把该做的事做好,他自然就老实了。”
“周德昌呢?”陈婉儿又问,“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我看不像忠心。”
“不是忠心,是投机。”朱慈炯说,“他看到赵铁柱先站出来了,风向变了,他就跟着站。这种人比周大柱更危险,因为他聪明。”
“聪明人最会卖主。”
“对。所以,用他,但防着他。让他管账,账目给你看一份,给我看一份。他做什么小动作,第一时间就知道。”
陈婉儿抬手示意知道了,“他管账的话,陈记账上那几处亏空的事不能让他知道太多。万一他跟西班牙人有联系,”
“七处亏空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提。”
“包括赵铁柱?”
“包括。”朱慈炯说,“铁柱忠心,但嘴不严。打仗的事可以跟他说,账目的事不能。”
陈婉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分得很清楚。谁是打仗的、谁是管账的、谁是防着的,心里一本账。”
“以前……”他又说漏了半句,然后停住。
“又‘以前’。”陈婉儿盯着他。
“以后再说。”朱慈炯转身走了,这次走得比刚才更快。
“陈记是你的了。”陈婉儿说,“但记住,陈家的仇,也是你的仇。”
“我知道。”
“还有,”陈婉儿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对这一百多号人负责。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吕宋华人被西班牙人压了八十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不怕死的首领,他们把命押在你身上。”
“你别让他们白押。”
朱慈炯看着她,烛光映着她的半头白发。
“我不会。”
两个字,轻,但重。
朱慈炯看着空荡荡的正厅,那把孤零零的椅子还摆在正中间。
他走过去,把椅子搬回原位。
椅子太重了,搬起来有些吃力。但他没有叫人帮忙。
陈婉儿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搬椅子的样子,比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更像一个当家人。
她转身走出正厅,夜风吹起她的白发。
身后传来搬椅子的声音,沉重的木头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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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是空的。没有账本、没有地图、没有人。
只有那把椅子,和椅子上的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从今天起,他也不能再一个人了。
一百多条命,压在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陈婉儿的屋里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忽明忽暗,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同一时刻,周德昌也没睡。
他坐在自己的屋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没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殿下。
赵铁柱喊出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中间。他比在场任何人都快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口误。
赵铁柱是当兵的,嘴快,脑子直。但两个字不是嘴快能蹦出来的。一个矿工出身的残兵,叫三少爷叫了半年,突然喊——要么是有人教过他,要么是他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周德昌做了二十年账房,在马尼拉华商会里摸爬滚打,鼻子比狗还灵。什么人该巴结、什么人该防着,他分得清。
两个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赵铁柱敢当着两百人的面喊出来,说明朱三身边的人已经认了主。
认了主的人,不会轻易散。
他放下茶碗,在心里记了一笔:朱三,不是商人,是有根的人。有根的人,走得远。跟不跟,得再看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