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沉入深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是意识的下沉。陆星眠感觉自己被拖进一个巨大的、由记忆构成的漩涡。无数画面、声音、情感扑面而来：

深海的光，珊瑚的歌，卵在巢里轻轻颤动的期待；

第一次浮出海面，看到月亮的震撼；

遇见人类船队的好奇，被网捕获的惊恐，被关进实验室的绝望；

手术刀的冷，仪器的嗡鸣，同伴临死前的歌声......

太多，太满，太痛。

陆星眠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就在意识边缘开始崩解时，一股冰冷但坚实的力量拉住了他——是沈砚辞的逻辑迷宫，像锚一样固定住他的核心意识。

同时，星辞的小手紧紧握住他。孩子的意识很纯净，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所有记忆，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崩溃。她只是“看”着，星辰色的瞳孔在记忆洪流中闪闪发光。

然后，陆星眠“看”到了关键的记忆。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所有心核共同拥有的一段：人鱼女王的临终时刻。

在深海的圣殿——不是实验室，是真正的、用珊瑚和水晶建造的圣殿——年老的女王躺在玉床上，周围跪满了族人。她快死了，不是病死，是寿终正寝。人鱼的寿命很长，但她已经活了三百年。

族人求她流下圣泪，为族群留下祝福和庇佑。

女王摇头，用苍老的声音说：“我的孩子们......我流不出泪了......”

“为什么？”最年轻的人鱼公主哭着问。

女王伸出手，抚摸公主的脸：“因为......我们太爱这片海了。爱到把所有的泪，都化成了歌，化成了舞，化成了守护这片深蓝的力量。我们没有泪了......我们的泪，就是海本身......”

她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光，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海水。

没有眼泪。

只有光。

记忆结束。

陆星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虽然在水里喘气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咸咸的，和海水混在一起。

星辞也在哭。她的眼泪是金色的，每一滴都像小太阳，落进池水，让心核们的光芒亮了一瞬。

沈砚辞松开手，额头抵着石板，显然也消耗巨大。

“她们......”陆星眠声音沙哑，“她们不是不会哭，是......把哭泣的能力转化成了别的形式。她们用歌声代替哭泣，用舞蹈代替哀悼，用守护代替悲伤。”

迭代零从入口处游回来，黑色眼眶里的物质旋转得慢了：“所以圣泪根本不存在？那匣子......”

“不，存在。”星辞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惨白，“奶奶说......圣泪不是流出来的......是......”

她咳嗽起来，但这次咳出的黑色液体少了。她举起小手，手腕上的心核吊坠在发光——不是银光，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

吊坠脱离她的手腕，飘向那个金属匣子。在匣子的泪滴凹槽上方，吊坠停住，然后——

滴下一滴“泪”。

不是液体，是光。乳白色的光滴，准确地落入凹槽。

匣子“咔哒”一声，开了。

没有爆炸，没有溶解，只是盖子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颗水晶瓶，拇指大小，瓶子里装着一滴......水？

不，不是水。是浓缩的海洋。陆星眠能看到，那滴小小的液体里，有星云般的光点在旋转，有微缩的浪花在翻涌，甚至有极细微的歌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迭代零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上一代人鱼女王......不，是上上代......的‘泪’。不是生理的泪，是她毕生守护海洋的意志结晶。”

沈砚辞已经拿起水晶瓶。瓶子是温的，像有生命。“如何使用？”

星辞伸出手：“给我。”